天鬼門。
明媚的眼光灑落,金色遍地,如情人含情脈脈的愛意,讓因嚴寒而變得郁悶的弟子們,心情晴朗了起來。
元恨天的臉色比陽光還要晴朗。
他從藏書閣三層走下,踩在木梯上,俯瞰二層的親傳弟子們,和煦道:
“諸位。”
輕柔的聲音如經書的翻頁聲,讓所有沉浸書海裏的弟子們擡起了頭,看向這位心情頗好的掌門。
“我有一樁大喜事要宣布,你們立刻去宣布長老們來此。記住,所有的長老,各堂的三十二個長老都請過來。”
元恨天這麽說着,弟子們不敢違背,紛紛應喏,接着匆匆離開二層。
待到空無一人,他便走到二樓琉璃床邊,伸手稍微打開了一小片,然後就這麽靜靜的站立着,眺望着宗門。
就好像,他在看着将死之人的目光。
而這個将死之人,便仿佛整是天鬼門。
元恨天看着看着,忽然間,一滴晶瑩的淚,從他眼角緩緩滑落了下來……
……
不多時,長老們紛紛地過來了,見到面容溫暖,仿佛回到了最初的寬厚性格的元恨天,不禁面色詫異。
沒有等他們多詫異,元恨天竟然如一個老朋友般,一個個和他們聊起了天來。
“凝空長老,聽說你最近娶了一房小妾,這麽大年紀了還能這麽幹,佩服……”
“正木長老,你的胡子還是那麽漂亮……”
“血劍長老,你的血劍術修到了幾層了,八層還是九層……”
……
一個個的笑談着,說着最熨帖的話,讓每一個長老心裏頭都暖烘烘的,暗道掌門回來了,最近突然爆發的暴戾的性子終于扭轉過來了。
他們十分欣喜,所以,沒有人感覺到。
元恨天的語氣,更像是道别。
“諸位,我新發現了一個好玩意,就放在三層,各位可有興趣随我去瞧瞧啊。”
這時,元恨天溫和地笑道。
“去去去,老夫要第一個瞧。”
“掌門,這玩意是不是能幫我們打赢血魔宗?”
“我猜八成是,不然掌門不會這麽說……”
衆人笑呵呵地說着,往三層走去。元恨天笑呵呵地跟着走,當有人問他驚喜是何物時,他總是這麽回答:
“到時候就知道了。”
站在三層樓道口,元恨天笑意暖暖地将長老們送入裏面,當最後一個長老進入時,元恨天臉上的笑容瞬間如熄滅的蠟燭一樣,消失了。
面無表情的元恨天靜立了五六個呼吸,當感覺到長老們都進入後。他蹲了下來,手掌緩緩伸出,在地上某個暗紅紋路上輕輕一抹。
嘩!
霎那間,無數血絲湧動而出,密密麻麻,宛如幾萬條血蛇,迅速蔓延出去。
見此,元恨天無力地癱軟地上,淚水橫流。
“對不起。”
他低頭哽咽着,一滴滴淚水落在木質地闆上,摔碎,消融。他仿佛把身體裏的人性都哭出去了。
……
三層裏。
長老們輕松愉快地走在書架間,興緻勃勃地在書架裏尋找着掌門嘴中的“驚喜”,互相猜測着驚喜爲何物,幾個熟識的長老哈哈大笑,幾個女長老圍在一起輕笑……
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驚喜’上。
所以,沒有人發現,大量血絲已經無聲無息布滿了整個牆壁。
随着時間流逝,漸漸有長老發現不對勁。
“你們有沒有覺得,光線好像暗了些?”一頭紅發的血劍長老皺眉道。
他們紛紛往琉璃窗的方向望去,卻見琉璃窗上覆蓋了一片湧動的血紅色,讓室内的光線暗淡了的同時,也帶上了一絲詭異的血紅色……
衆長老心頭有些不好的預感,他們左右看着:“掌門呢?掌門哪去了?”
沒有人回答。
一個長老擡起腳,忽然面色驚恐:“你,你們快看地上!”
唰!所有目光低頭,隻見鞋底下,不知什麽時候起已經踩着無數的血紅色絲線,猶如紅毯一般。
血劍長老忽然有些熟悉,低聲道:“這東西似曾相識……”
倏然,他目光陡然一睜,仿佛明白了什麽,口中失聲悲喝道:“掌門他,怎麽能這樣?怎麽能這樣?”
悲喝聲炸響在靜寂的空間,所有長老紛紛擡頭看他。新娶了一房小妾的凝空忙不疊問:
“血劍,你知道這是什麽東西?”
血劍長老面色悲哀:“這時噬血奪魂大陣,是噬血奪魂大陣啊!掌門怎麽能用在我們身上,怎麽能用在我們身上!”
兩句話,一連重複兩遍。血劍長老面色劇變,所有的長老面色劇變。
噬血奪魂大陣。
這六個字猶如一道鈎子,從所有長老的腦海裏撈出了一段恐怖的記憶。
“噬血,吞噬陣中人的精血。奪魂,奪走陣中人的神魂。甚至,還能控制陣中人的行爲,變爲奴隸……”一白發蒼蒼的老妪喃喃說着。
元恨天第一次來天鬼門時,便由她來照顧,來教授這個年輕人道術的。是她看着如何元恨天如何和一個女子相戀,如何努力修煉,如何成婚,如何坐上掌門之位……
幾十年的光陰涓涓流過心間,她隐隐明白了什麽,痛哭流涕:
“癡兒!你愧對師叔啊!”
許多不甘束手待斃的長老暴怒,轟擊牆壁,轟擊窗戶,可不論什麽道術,轟進血絲牆壁裏,卻如同沒入無底的深海中,沒有聲音,沒有影子,一切都沒有。
“元恨天,你不當人子!”
“畜牲!畜牲!”
“元恨天,你夠膽就放老夫出去,真刀真槍幹一回!”
“元恨天,元恨天!”
“……”
最終,無邊的血色覆蓋了所有哭聲,一切都安靜。
沒有聲音能傳出大陣。
所以,藏書閣一二層仍舊許多弟子默默看書,藏書閣外仍舊許多弟子在陽光下走路,笑談,琢磨修煉上的難題。
這就是人間,有多人走向死亡,可是仍舊無限眷戀太陽下的生活;而活着的人仍在嬉笑,可是不知道死亡距離他們有多近。
元恨天從三層走了下來,他眼睛上的淚痕不見了,仍舊是如陽光般的笑容,溫暖的像一位鄰家大叔。
“諸位。”
又是類似的語句,藏書閣附近的弟子們紛紛看向他,見是掌門發話,立刻恭敬見禮,他們十分尊敬這位待人仁厚的掌門。
“把所有弟子都喊到東院廣場罷,四千三百五十七個弟子,每一個都喊過來,守山門的和外門弟子也喊過來,我有一件大喜事要宣布。”
元恨天洪亮的聲音傳遍四方,他溫和地看着所有人:“快去吧。”
所有的弟子紛紛去了。
于是兩刻鍾後,無邊的血色再度覆蓋了四千三百五十七個人身上。
“死了,都死了。”
滔滔血光中,化成惡魔的元恨天癱在地上,愣愣地望着上蒼。
……
昭明十七年十二月六日,煊赫黑州四百五十年的天鬼門,正式滅亡。
當天鬼門四千人失去呼吸時,陽光格外溫暖,冰雪裏,兩隻憨态可掬的鼹鼠鑽了出來,互相依偎,傾訴着原始真誠的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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