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卧室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間中夾雜着環佩叮當之音。
劍衛國坐在胡床上，嚼着葡萄，聞此腳步聲，哪怕已經聽過許多遍，仍是笑道：
“好聽，有古君子之風。”
相傳，古時有修養的君子，腰懸玉佩，走路之時，玉佩互相擊撞，發出悅耳的聲音，極爲高雅。
劍衛國最喜歡這種高雅的感覺。
很快，珠簾掀開，一個身材挺拔，穿着月白儒袍的年輕人走入了房間裏。
有那麽一瞬間，整個房間仿佛明亮了幾分，侍女目眩神迷，劍衛國郁悶的心情也爲之一散。
世上真的有一種人，看一眼心情就會好很多。
劍心辰就屬于這種人。
“爹，你找我。”劍二公子道。
“嗯。”
劍莊主揮退下人，道：“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交給你。”
“何事？”劍心辰問。
“在提此事前，爲父要先考考你，你可知，我爲何要供應朱明大軍北伐開支？”
劍心辰眉頭一皺，英俊的眸子低低流轉。
劍家是豪門，利益鬥争極多，這些年來耳濡目染下，稍一思量，劍心辰立刻便理清了脈絡。
“唔，應該和不久前李文軒義子死在劍家手裏一事有關。”劍心辰暗忖。
父親雖非吝啬之人，但也絕非慕名之徒。要說有什麽深意，必定和李文軒有關了。
朱明大軍北伐，五萬人人吃馬嚼，是一筆巨大的開銷。而朝廷分文不出，隻讓華州牧想辦法自籌，而華州牧屬于有名的清官，本身并無多少資财，而州府雖富，可支出這麽一筆巨款，也足夠上下之人肉疼。
值此之時，父親大肆撒錢，最高興的莫過于州府之人。
爲什麽要讨好他們？結合李文軒事件，意思已經不言自明。
劍心辰看向眯着眼笑的父親，道：“父親您……是想祈求華州官府的庇護吧？”
“大體上對了，細節上不對。”
劍老莊主滿意地看了兒子一眼，提點道：“此事的确爲讨好華州官府不假，但并非爲了尋求庇護，而是結一份恩，到頭會有大用。”
劍衛國眯着眼睛，低頭看着手中的葡萄：“這大用，或許是華州軍剿滅将要我家前的一個通信，或許是伏殺時的一次意外……”
說到最後他又冷笑一聲：“至于你說的庇護，哼，辰兒啊，你應該多看看這世界，多了解一下七常侍的威力，華州官府憑什麽庇護？又哪來的本事敢庇護？”
“父親教訓的是。”
劍心辰了然，閱曆+999。
“行了，不考了。”
劍衛國看了兒子一眼，知道自己的教誨對方都聽進去了，便道：“我找你來，是想給你說一件事，聽說過血魔宗吧，黑州最強宗門，最近……”
他細細将許洛華通報給他的信息，說給了二兒子聽，讓他産生一種“血魔宗很牛逼，朝廷在那裏力量非常弱”的概念。
劍心辰聽罷，大悟，道：“這麽說來，父親是想學那狡兔三窟，一窟選在黑州？而招我來，便是要将此事托付于我去辦？”
“聰明！”
劍衛國哈哈一笑，道：“這件事風險極低，收益極高，辦好了，我劍家将無後顧之憂。”
“你過來。”劍衛國從桌子下拿出一卷地圖。
劍心辰上前，眼明手快地将桌案上的水果盤端走。劍衛國滿意地點了點頭，徐徐将地圖展開。
“黑州之北，有北莽、南莽兩地，無數魔宗生活其中，各有所長，譬如紙衣門、百器魔宗，你運一批他們需要的貨物去其中，在當地置辦産業，再将一批貨物運回來……”
劍衛國細心提點着劍心辰，後者默默記在心裏。
一句話，據點要建，錢也要賺。
夜漸深，劍衛國說的口幹舌燥，拈來一顆葡萄丢進嘴裏，一邊咀嚼一邊耳提面命：“總而言之，你此去有三個目的。一是和東冶城楊越達成友好關系，二是爲我劍家置辦好據點，三是廣泛地見識各種風土人情，明白？”
“明白。”劍心辰點頭。
“很好。”
劍衛國笑了笑：“我沒有什麽要說的了，你下去吧。”
“父親早點休息。”
劍心辰緩緩退下，環佩叮當。
見最寵愛的小兒子離開，劍衛國有些疲憊地揉了揉額頭，眉眼間略有憂愁色。
“唉，兒行千裏父擔憂啊。”
……
宣京。
黑色的宮殿中，一個枯瘦的老頭枕在床上，看着手中的畫卷。
畫卷裏一個是一個花園，陽光明媚，他坐在椅子上，周圍是芬芳的牡丹。背後是一個笑起來很溫暖的青年，正在一邊給他揉肩，一邊弓着腰跟他說着什麽。
“兒啊……”
李文軒輕聲地念叨着，目光裏沉沉的悲傷。
青年正是他的義子。
但沒有人知道，這個義子，其實是他親生的。
誠然，他身受宮刑，一生也無法生育，但這裏畢竟是有仙魔的世界，總有方法讓他生出後代。
沒有人理解，當得知自己老來得子的一刻，究竟有多麽的喜悅。像一個孤島般的一個人，忽然間和另一個孤島聯通。
這份喜悅，伴随了他十八年，十八年裏每一天都是輕松愉快的，哪怕被陛下斥責，被另外七常侍排擠打壓，被禦史大夫彈劾……但隻要想起有一個兒子，想起那雙黑溜溜的眼睛，無邊的喜悅便驅散了所有憂愁。
他以爲這種日子會持續到永遠。
但那一天，一切的美好全部破碎……
啪！杯子摔碎的聲音。
李文軒眼底射出仇恨的目光。
“劍家！咱家不整死你，咱就不是七常侍！”
想起那一天，李文軒無法控制地湧出難以言喻的怨恨。
那是一種，無時無刻的恨，恨到直欲擰碎這兩個字代表的全部含義的恨。
因爲這兩個字，毀了他往後餘生的全部盼頭。
這時，一陣微不可查的腳步聲出現。
李文軒耳朵一動，默不作聲地收起了畫，微紅的眼眶瞬間恢複如常。整個人變得像隐藏在深淵裏的荒古魔蛇。
很快，一個影子般的小太監出現在他床邊，低頭道：
“大人，容将軍已回信，答應出兵剿殺劍家滿門，捉劍家父子三人來見您。”
“很好。”
李文軒冷冷一笑：“幹好這件事，老夫不介意把他的官位往上提一提，不過，要是做的不幹淨……”
他睨了一下床外黑暗，嘴角勾勒出一抹惡毒的冷笑。
小太監沉默，背後汗流浃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