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窗外雨打芭蕉葉,再順着葉頸滑落,像是碧玉盤上的珍珠滾落,滴滴答答。竹樓裏沒有掌燈,整個寨子一片漆黑而甯靜。偶爾的犬吠聲才讓人感覺到一絲人間煙火氣。
白日裏阿朗帶着白芑逛了整個寨子也沒看出異樣。
倒是傍晚時分幾位婦人結伴去潭邊浣洗衣物引起了白芑的注意。
有人在潭裏下了毒!下毒之人很精明,毒量掌握精準。這些毒在浣洗衣物之時少量地附着于衣物之上,通過肌膚滲透于體内,讓人不易察覺。
可是爲什麽呢?白芑百思不得其解。
下毒?目的不是爲了毒翻所有人嗎?那可以劑量重一點。這麽輕描淡寫,不是玩呢嗎?
而且爲何用濕毒。雖說濕毒難耐,痛苦倒是有一點,但不僅不緻命還十分好治。難道隻是因爲和寨子有些小仇怨想小懲大戒一番?可還是說不通。照阿朗所言幾乎所有人都已經中過此毒了,算是受到懲戒了,何以繼續下毒,周而複始?除非,下毒之人是個變态——就喜歡這樣不停地折磨人,從中找到惡趣味的快感。好吧!今夜就會會你這個變态!
夜間的水潭格外森冷,早就失去了白日奪目的光彩。連那瀑布之聲聽來也像是被下了詛咒般讓人心底發寒。再加上這突如其來的雨,攪得人不得安甯。
一道黑影一晃而過,快速行至潭邊小心翼翼地四處看了看,拿出一包藥粉正要打開。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咳咳。這位朋友。夜黑風高的,是睡不着出來賞月嗎?我看今晚也不大合适吧。”
黑影驚得猛一轉頭,看到一位撐着竹傘的少女,正戲谑地看着她。
一陣妖氣驟然爆出,裹着潭邊黑影向瀑布上方飛去。
“想跑!”白芑單手撐傘,腳尖運氣,淩風而上向黑影追去。
還未等黑影飛上瀑布上的高地,白芑提着傘瞬間高過黑影,漂亮的回旋,重重踩了一下她的肩膀。
“啊——”巨大的回聲傳來,黑影跌至深潭!
“哎。”歎了口氣。這變态還是個女的。而且,不出意外是個道行不夠深的小妖。
天青色,煙雨朦胧,黃衣少女手持一把花傘,青絲随風而動,從瀑布前緩緩落下。白芑此刻心中自己便是這樣一個仙女形象。
誰料那越下越大的雨如倒豆般從天空砸下。笨重的竹傘更是漏了一片玉簾,貼在額前的劉海濕哒哒的,看這樣子也不比那落水的小妖好多少。
煩悶的她用術法滌幹身上的雨水,發現那小妖還在潭裏掙紮。還是隻不會水的妖。那你敢去水裏下毒,也不怕夜路走多了腳滑摔潭裏去......
伸手一道光打出,卷了那不停撲騰的小妖甩在自己面前。
隻見那小妖渾身發抖,肥胖的身體蜷縮着往後躲,同時驚恐地瞪大眼睛看着白芑,像是哪個妖魔鬼妖要吃了她一般。
有沒搞錯,是你下毒,還要裝出這樣一副可憐無辜的樣子。
傾身向前,一把揪住小妖的衣領轉身想潇灑地拖回去慢慢審問。卻發現幾次用力也無濟于事。好吧,還是隻夠肥的妖。
片刻之後,大雨中一位身材纖細的美小娘扛着竹傘,身後跟着一個垂頭喪氣身着夜行服的胖妹徐徐走向寨子。
“董姐姐!”拾級而上,阿美竟然守在門口,看到白芑身後跟着的胖姑娘驚訝地張大了嘴。
“董姐姐?”白芑的震驚倒是不亞于阿美。
阿美快步走下竹階,拉了拉小妖的手關切地問道:“這是怎麽了?怎麽都濕了。”說着詢問般地看了一下白芑。
有趣,白芑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下毒,救人,再下毒......比我想的還要變态!
關上房門好說話,白芑倒不是那種不問青紅皂白是妖便滅的主。
房門外阿美躊躇不定。看剛剛那架勢,董姐姐好像做錯了事。可是怎麽會呢!
要不要去告訴大家,但現在天還未亮,自己又不知到底發生何事,不如先搞清楚狀況。于是阿美變換着各種姿勢努力趴着門縫往裏瞅,都看出鬥雞眼了也看不明了屋内的情形。
屋内,膽怯的小胖妖“董姑娘”此刻戰戰兢兢地縮在一角,看她渾身濕哒哒的,白芑無奈地出手滌幹了她身上的水漬,自己看着也舒服一些。
“說說吧,怎麽回事。”
小胖妖見白芑似乎沒有惡意,小心翼翼地從角落挪了出來。胖嘟嘟的臉上,一雙眯成縫的眼睛,看着倒也不像十惡不赦的妖邪,隻是妖和人一樣,千萬不可貌相。
“道長饒命啊.......”開口便是道長饒命,緊接着毫無障礙地跪地叩拜。小胖妖求生欲倒是很強。
“起來!好好說!不然扒光你的皮。”厲聲吓唬,白芑呲牙咧嘴作出一副兇惡的嘴臉。
小胖妖顫若颠篩,慢慢起身,腳步不自覺地略微向後躲了一點。
白芑靠在桌面一隻手背抵着腮幫,等着那小胖妖的自辨。
原來竟是個芭蕉精!看了看窗外的那棵芭蕉樹,體型上倒有點像。
據她自己說,也不知是得了什麽因緣際會,糊裏糊塗地修煉,糊裏糊塗地化形成精。一切都糊裏糊塗。
哎,白芑歎了口氣,你說這段話要是被那些苦苦掙紮于化形道上的小妖小怪們聽到,還不眼紅得吞了你。
不過小胖妖因爲實力着實太弱,竟在這山林間無法生存。隻要稍微兇猛一點的野獸都能吓得她魂飛魄散。
最糟糕的是,成精之前隻要吸收日月精華,飲一點天降甘露便可。誰知這修成人形後,日日鬧饑荒,肚子咕噜咕噜叫着想吃東西。
而她自己領悟的一點點藥修之道在這深山老林中也是毫無用處。
一次偶然的機會,遇到寨子裏幾個人中了濕毒。她便出手救治一番,沒想到竟得到了寨民們的熱情款待。
這簡直爲她打開了一扇通往樂土的大門。不用流浪于山林間日日擔驚受怕,也不用考慮肚子問題。
隻是小胖妖也有點自知自明,不能救了一個人,你就永遠賴在這裏吧。至少你的存在得有點價值啊。
于是......
“爲了留下來,你下毒,醫好他們,你再下毒,再醫好他們?”
小胖妖膽怯地點點頭。
我的天,這是什麽邏輯。幸虧你下的不是什麽劇毒。
“啪啦——”竹門終于不堪阿美的重負向内打開了。
“呃,你們,你們聊,我,我出去。”尴尬地和屋内二人對望了兩眼,阿美趕緊回身關門打算離去。
“等等。”白芑叫住她,“你不是想知道這董姐姐是怎麽回事嗎?”
小胖妖一線天的眼睛瞬間睜到最大。
白芑竟然這樣毫無征兆地要揭發自己,剛剛本想着坦白從寬可否換來一線生機,而不是這樣直接宣判死刑。
白芑看着小胖妖那局促不安的臉,淡淡說了一句:“做過的事總是要認的,後果如何那是之後再談的事。是你說呢還是我說。”
阿美的目光驚疑地在兩人之間遊移。
最後小胖妖實在羞愧地無從開口。便由白芑大緻地告訴了阿美。隻是隐去了芭蕉精這個身份。給了她一個人類藥師的名頭。
天剛微亮,阿美的吊腳竹樓前便聚滿了寨子裏的人。這些淳樸的山民此刻全都怒形于色。
“吱呀——”竹門打開了。
黃衣少女走了出來,小胖妖躲在她身後,試圖把自己隐入白芑的影子裏。
“你爲何如此,我們如此信任你。”
“你這害人精。枉我還把家裏唯一的老母雞宰了炖湯給你呢。”
“滾,你給我滾出寨子。”
“滾蛋!别讓我再看見你。”
小胖妖聽着這些咒罵,身型越縮越小。白芑并未發聲,雖然她心裏已經有了主意,但此刻必須讓大家發洩完心裏的憤恨。
阿朗上前一步,擡手制止了山民的怒罵之聲。
“大家不要吵了,我們聽聽白神醫怎麽說。”他昨天是見識過白芑的神通的,而且今日一早白芑的名聲更是傳遍了寨子。
阿朗繼續說到:“這罪魁禍首之人也是她幫我們揪出來的,我們聽她的。”
終于輪到我了,白芑微微笑了一下。
“各位,這位董姑娘年輕不懂事确實犯下大錯。再說醫者父母心,醫者竟然還行下毒如此陰險邪惡之事,更是不可饒恕。”說着擡手從身後拎出小胖妖,道歉!必須發自内心把自己罵得體無完膚!
小胖妖董姑娘看着白芑的眼色,聲淚俱下,先是痛罵自己一番,而後保證誠心悔過,接着便把自己如何凄慘如何受人欺辱渲染得淋漓精緻。自然這裏還是不能表明她是一隻妖的真實身份。這可是比下毒恐怖得多!
好了,看着山民們從憤怒到冷靜再到存了一絲絲的同情之心。時機成熟。
白芑笑呵呵地一臉良人模樣把自己的建議告訴大家:“我看董姑娘醫術善可,之前隻是被豬油蒙了心。呵呵呵。不如先讓她把大家的濕毒之症治好。”
山民互相看了看,并未反對。
白芑繼續說道:“我看寨子裏并無醫師,大家有個頭疼腦熱的不是去尋其他寨子的巫醫,便是聽天由命。不如,讓她留下,終身服務于我們寨子,如何?”
一陣沉默。
“不行!”果然有人反對。
“定然不行!”反對之聲還很堅決。
“她之前可以下毒,難保之後不會心存惡念。”說得有道理。
“我們甯願病死,也不想莫名其妙地被毒死。”果然是邏輯性很強。
是時候展現自己的神技了。衆目睽睽之下,白芑把自己的術法誇張地展露出來。
隻見她口念咒訣,雙手結印,一道炫目的光彩凝于掌中,慢慢化成一條青翠欲滴的枝條。
所有人被這光彩奪目的手段驚得目瞪口呆。如果内心感受可以具象化的話,這時候便如驚濤駭浪般地沖擊着他們,甚至沖擊了他們自小便形成的世界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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