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澤裏水汽充沛,特别是夜裏,看什麽事物好像都是朦朦胧胧,罩着一層薄紗。
阙敏趔趄地向前撲去,還好倒地之前伸手扶住了街邊的牆壁。她渾身戰栗,雙手發抖,從昨夜開始她整個人便像是失了魂魄,踩在雲端,随時會摔得粉身碎骨。
今夜,鬼使神差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勇氣,竟然一定要出門把這件事情查個清楚。
她不相信昨夜在女君宮殿外偷聽到的事。但内心總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你其實在聽到的那一刻便已經相信了。隻是大多數時候很多人喜歡自欺欺人,也許假裝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看不見,聽見了看見了也權當一切都是假的,這樣才可以把日子過下去。
就在昨晚。她被長公主呵斥後灰溜溜地想趕緊滾回自己的湖底寝殿好好睡覺,也許明日小十六就被放出來了。
誰知道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她撞見了二公主世聞,應該說偷偷看見了,因爲世聞并沒有注意到她。
她見到她那個基本不出大門二門不邁的二姐世聞竟然在這個時辰帶着兩個侍女急匆匆地趕往女君的宮殿,委實詭異。于是忍不住好奇跟了上去。
進中央城女君的宮殿她是沒有任何困難的。畢竟八公主阙敏可是交友遍天下啊。清水澤就沒有她進不去了地方。除了今夜那禍罪池,因爲換了守衛,全部由長公主奇音的人看守,奇音的人她最怵了,雖然她也時常跑到長公主府,但是長公主府裏的人可是一個都收買不來。
中央城女君宮殿今夜的值守是她的酒友。于是二公主世聞前腳剛進入宮門,後腳她便跟了上去。
女君的大殿上,燈火通明,這個時辰還有這樣的架勢委實把她吓了一跳,心下便有些後悔爲何要湊這個熱鬧,真是好奇害死一條魚了。
不過來都已經來了,她還是選了個角落窩了下來。這夜如潑墨般的黑,倒是便于她藏身。
隻是在她還糾結于到底要半蹲着還是幹脆坐下來的時候,突然“十六公主是我害死的”這句話輕飄飄地落入她的耳中。
還是坐下吧,她決定。可是屁股還未粘在地上她便被吓得差點趴了下去。什麽叫“十六公主是我害死的”?
冷汗瞬間浸濕了她的後背,她突然哆嗦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般無法思考,隻知道自己肯定是聽錯了。
大殿内繼續傳來對話聲。是女君,是二公主世聞,還有那兩個不知名的女鲛人。
她們在說什麽呢?她們在說笑話吧,可是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啊。
阙敏不停地眨着眼睛,消化着自己聽到的話。
她們說十六死了,是那個侍女下了藥讓她在禍罪池中死去了。而讓她下藥的人竟然是長公主奇音。
二公主無意間撞破了這個事情就把侍女揪到了女君面前。女君相信嗎?阙敏不知道。因爲她什麽都聽不進去了,她的腦海裏,耳朵裏,心裏都隻剩下小十六死了這個消息。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淚什麽時候流了下來,化成金色的鲛人淚。她們鲛人的眼淚很奇特,平日裏哭也就哭吧,和凡人的眼淚沒有差别。隻有在遇到極度傷心,痛徹心扉的事情時流下的眼淚會化成一顆顆金色的珠子,這個珠子便是鲛人淚。
滴滴答答,一顆顆滾得滿地都是,這本是很珍貴的寶物,含在嘴裏岸上的凡人便可劈海破浪行于水底。
但如今對于阙敏來說這是她心裏剜出來的血肉,觸目驚心,她不敢去碰觸,最好遠遠地躲開。
也不知道是不是大殿上的人懷着和她同樣的心情,所以沒有人分出精力注意到這殿外的角落裏有個偷聽牆角的人。
也許真是如此,畢竟她們也是小十六的家人,阙敏倔強地覺得,一定是如此!直到長公主奇音的到來。殿上的輕重緩急,針鋒相對,你來我往,便像是放大了數倍,一下下很有節奏地砸在阙敏的心上。
她也不知道爲何自己突然這般冷靜,也許是事情到了極緻反而突然清醒,用一種旁觀者的角度清晰地把所有的條條框框在眼前排列清楚,很快便從中分析出正确的答案。
此刻大殿上的人沒有一個可以依靠,沒有一個可以稱爲家人。小十六阿暖成了長公主奇音和二公主世聞之間争鬥的犧牲品。
八公主阙敏透過密織的黑暗,看着大殿上燈火通明所投出的光亮處,長公主奇音被人帶了下去。
她是自己走出大殿的,身後跟着的是女君的衛兵,長公主的手被縛住了。即使看不清楚,阙敏仍然可以肯定她的長姐此刻表情一定不弱下乘,甚至比平日裏看過去更加高傲。
八公主阙敏也不知道自己在角落裏待了多久。她渾身發冷,像是海浪般一陣陣湧了上來。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出女君宮門的。隻是路過宮門時見到她的酒友,本想張張嘴讨要一杯酒來暖暖身,壓壓受驚的心,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酒友見她狀态不對,緊張地上前攙扶,吩咐了手下的其他女鲛看守宮門,自己則一路護送阙敏回了湖底的寝殿。
在落入水中的那一刻,阙敏猛地大口呼吸,像是就快憋死的人突然間肺部充滿了新鮮的空氣。
美麗的鲛人魚尾在湖底翻起暗流,細長而柔然的頭發在水中漂浮。她把自己的臉躲了進去。
原來的輾轉反側無法入眠突然間都消失了。她竟然睡着了,而且一夜無夢。醒來時她覺得自己昨夜定是做夢了,那個夢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應該是她聽說小十六被抓了下到禍罪池吧。對啊,自己怎麽會做這麽荒唐的夢,小十六肯定好好地待在自己的寝殿裏呢。這小鬼不知道今日是不是睡懶覺了。
這一整天,阙敏的腳步一直徘徊在自己的屋門口,進退兩難。
這就像個盒子,裏面關了一隻貓,沒有打開的時候它永遠是活着的,就看你有沒有這個勇氣打開它,去接受那個打開後看到的結果。
停留在門檻上的腳步,跨出去,便像是打開了那個盒子般,有着怎樣地結果在那裏等着你去探究。
阙敏膽怯了,到底是要如何。心底有無數個聲音在回響,在争執。最後,她聽到有人和她說,如若你可以永遠把自己鎖在這裏不出去,那你此刻就選擇留下吧。可是你總有一天要出去,那不如現在就去,小十六在等你。
這個聲音響起的時候,已然暮色四合。這一整天清水澤平淡如水,女鲛國又無驚無險地過了一日。
八公主阙敏的腳最終還是跨出了最艱難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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