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歸敲敲的呼喚下，姜嶼從暈眩中恢複清醒，頭依舊隐隐作痛，但比起剛才已經好很多了。

他舉目望去，發現自己身處的空間裏彌漫着無邊無際的霧氣，霧氣遮擋了他的視線，讓他完全分辨不出東南西北。

……原來這就是裂縫裏的光景啊。起碼不像烏神墨囊那樣，兩眼一抹黑了。姜嶼在心中暗自安慰道。

“大哥哥，這是哪裏啊？”歸敲敲不安地看向周圍，臉都有些綠了：

“我覺得眼前像是多了一層紗，看東西都不清楚了，我以前可從沒有過看不清楚的時候啊。”

她說到這裏，偷偷在心裏補充了一句：

除了哭的時候……

她說話的聲音在微微發顫。姜嶼剛要照實回答，說他也不知道，但心中卻忽然閃過一絲想法：

“真實之眼”都無法看破的地方，怕是沒那麽簡單。如果他如實說出，接下來會怎樣？這個璇龜族的小公主會不會吓得大哭，吓得走不動路？

但出路不可能從天上掉下來，他也不可能坐以待斃。

姜嶼在瞬間有了決斷，語氣沒有一絲波動地對歸敲敲說：

“敲敲，你先前不是看到了‘出路’嗎？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斷，現在，你再試着往周圍看一看，告訴我你都看見了什麽。”

歸敲敲聽了他的鼓勵，頓覺有了勇氣。她凝神四望，突地擡手指着一個方向：

“那裏！三千步外有一段階梯。”

……這種環境下，居然能看到三千步外的情況？這還叫“看不清楚”……姜嶼擠出一絲笑容：

“咱們過去看看，或許能找到出路。”

歸敲敲點了點頭，她指着人俑“少微”問：

“她也要跟我們一起去嗎？”

“沒錯，這是我一個朋友借給我的，我得帶着，等出去後還給她。”

姜嶼這番“出去後”的言辭，既是在給歸敲敲鼓勁兒，也在給自己積極的心理暗示。

就這樣，一人一妖一俑一同上路，行走在無邊無際的霧氣中。

……

啁啾——啾啾——

清脆的鳥叫聲響起，這種獨特的聲響表示，傳信來自于自己的舍人。

下屬的傳信，自然不用太過上心，伽羅金仙聽到鳥叫，反應卻沒有那麽熱絡，依舊在擺弄着手邊占星蔔卦的玉片。

直到一卦算畢，她才攝過卷軸，施施然打開。

一望之下，伽羅金仙眼神一凝——璇龜族的小公主在星層宴會中遇刺？

她心裏一突，如果小公主有什麽三長兩短……加上璇龜族長老的事……和談可禁不起那麽多的波瀾。

就在這時，鄞阙高仙的第二封傳信到了。

伽羅金仙覺出不對，有什麽話不能一次說完，要分開兩次傳遞？

她蛾眉一蹙，眼神輕輕掃過第二封訊息，神情突然一變。

這條訊息稱：【一名叫“姜嶼”的仙人将璇龜族小公主帶離刺殺現場，至今下落不明。】

伽羅金仙沒想到，居然在這時候又一次聽到那個讓人生厭的名字。

……明明隻是一個微賤的靈仙，爲何總跟高貴的存在攪和在一起？她想到這裏，秀美的臉孔因憤怒開始扭曲。

一個和婉的聲音忽然從角落中響起：

“兩封傳信？”

“看來刺殺不是剛剛發生的。”

“如此重要的訊息，卻不第一時間上報給你？這說明什麽，你應該明白吧。”

這幾句話的沖擊一句比一句更大，伽羅金仙心中一頓，不由自主地瞄向牆上懸挂的畫卷，臉色很是難看：

“金仙大會裏有内奸？先頭兩名金仙被殺，也是那個内奸幹的？”

那個和婉的聲音輕輕一笑：

“我早就告訴過你，你不相信。”

聽着這個熟悉的聲音，伽羅真仙的臉上布滿厭惡，雙肩突然劇烈顫抖起來，猛地對着那卷空白畫卷吼道：

“你閉嘴！不要用我的聲音和我說話！”

這句話像是抽幹了她的力量，她萎頓在地，掙紮着拿過手邊的玉片，不斷占算着。

空白的畫卷中再無聲音傳出，隻有文字浮現出現：

【沒用的，天機難問。】

【還有，鄞阙不是突破口。】

伽羅金仙的手臂微微抖動，心中滿是恐慌：金仙大會中那麽多人，我難道隻能信任她？

玉書仙尊閉關之前叮囑她，讓她務必要促成和談。可恨那些主戰派，不斷在暗處挑起紛争……想到這裏，伽羅金仙的胃袋就好似被一隻巨手狠狠捏住，難受得要吐。

畫卷之上，一行文字不斷地重複着：

【放下成見，跟我合作。】

【放下成見，跟我合作。】

【放下……】

伽羅金仙掙紮着想起身，可頭暈目眩随之加劇。她長長地歎息了一聲，看着畫卷說道：

“你想要怎麽合作？”

【告訴你的手下，等姜嶼出現在他們面前時，不許難爲他、不許盤問他，更加不許傷害他。】

【理由我替你想好了——】

【表層的理由：救了小公主，避免驚天大亂，居功至偉。】

【更深一層的理由：主戰派。放長線釣大魚。小不忍則亂大謀。】

【你自己自由發揮。】

“呵，又是姜嶼……”

伽羅金仙的眼中寫滿了譏諷：

“周琳，你對一個蝼蟻居然如此地盡心盡力？”

“和我合作，也隻是爲了最大限度地保護他？”

“你……真的能夠幫我找出那個内奸嗎？”

連她自己也沒有發覺，在對周琳說話時，自己的語氣已經不再那樣歇斯底裏，而是開始示弱。

這個往日裏她深惡痛絕的人，此時此刻卻變成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畫卷之上，文字又一次出現：

【我對我的盟友從來都盡心盡力。】

【你以後也會感受到的。】

……

“大哥哥，你害怕嗎？”

姜嶼猛然回過神，才意識到自己很久沒有說話了，如此廣闊無垠又滿是霧氣的空間，本就容易讓人不安，再加上長久的靜默，也難怪歸敲敲會這麽問。

姜嶼想了想：

“說實話？有點害怕。”

辦個宴會，竟然冒出刺客，還有能耐在刑罰司眼皮底下，無聲無息地封鎖了一個洞天，這麽大的動靜，裏面一定有内奸。

姜嶼第一次感覺到，天庭恐怕隻有表面上看起來一片祥和，背後是多麽的暗潮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