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明珠剛剛進屋喝了一口熱茶,豆蔻便進來傳話。
說是韓奇來了,讓她一起去用膳。
韓首輔平日裏是不會上門拜訪的,倒是他家門前總是車水馬龍,隻不過他一般都是閉門謝客。
韓奇似乎比之前要消瘦上不少。
臉頰看起來都凹陷了。
餘明珠有些關切地問道:“老師的身體近日可好?”
韓奇猛烈地咳湊着:“倒也不錯,隻是覺得有些乏了。”
他被丫鬟攙扶着走上了樓梯,到了二樓的平台,顧閑此番正在喝酒,看到韓奇之後,頓時大笑道:“韓老哥,好久不見。”
韓奇上前同顧閑打招呼,兩人似乎意外的相熟。
餘明珠趕忙吩咐丫鬟給兩人準備好酒菜,她到樓下去找顧懷明。
這個場景顧懷明本來就應該在場,可是卻到處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餘明珠隻好讓十三去找他,十三呆呆傻傻的一個小夥子,不喜歡說話,問了半天卻也不知道姑爺在何處。
餘明珠隻好自己去找。
半天卻在吉祥的房裏頭見到了顧懷明,隻見到顧懷明在跟吉祥說笑,父女兩個倒是其樂融融。
餘明珠忍不住開口說道:“老師和舅舅正在喝酒,夫君不去嗎?”
顧懷明看了一眼餘明珠,他歎了一口氣。
“我便不去了,夫人倒是可以去聽聽,到時候同我說即可。”
餘明珠知道顧懷明一時間無法接受顧閑所作所爲,這般做派也實屬正常。
隻是餘明珠到底是有些擔心顧懷明。
“夫君,凡事多爲自己想一想。”
顧懷明笑了笑,朝着餘明珠說道:“明珠你不必擔心,我心裏頭有數。”
餘明珠微微歎了一口氣,到了二人吃酒的地方。
顧閑眉頭微微皺起,他開口問道:“懷明怎麽沒來。”
餘明珠開口道:“他身子不舒服,今日晚輩來侍奉兩位長輩。”
餘明珠站起來給兩人倒酒,顧閑卻伸手說道:“不必如此拘禮,說到底也是我的不是,他不想見我是自然。”
顧閑臉上的神色有些蕭索。
韓奇開口道:“顧兄總是這般灑脫恣意,隻是未免給人不适之感,懷明可能也是因此而想不開吧。”
顧閑皺眉說道:“韓兄何出此言?”
韓奇說道:“顧兄像是天外來客一般,對待衆生如同草芥,遊戲人生之間做出一件件大事,可有時候卻未免太有兒戲。”
韓奇倒是說到點子上了。
顧閑低頭不語,韓奇繼續說道:“顧兄可能覺得我這個人有些俗氣了,可是因爲你的兒戲有幾十萬人喪命,你可能覺得幾十萬隻是一個數字,可那幾十萬都是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懷明這些年來一直背負着這些,他一直以爲你是有苦衷的。”
外面風雨大作,韓奇的聲音低沉不已,倒像是帶着某種奇特的東西一般。
隻聽到韓奇繼續說道:“就算是你假死歸來,他心裏頭依舊相信你是有苦衷的,可是現在看來,你同那餘萬三一般,隻是在逃避而已。”
顧閑的臉色,餘明珠無法形容。
之前在顧懷明口中神仙一般的人物,此時看來也不過是一個凡夫俗子。
甚至是個沒有擔當的凡夫俗子。
顧閑依舊不說話,餘明珠給兩人斟了酒水。
顧閑并沒有再喝酒,他隻是擡頭看着韓奇說道:“我無話可說。”
韓奇聽到這句話之後,頓時笑了起來。
“顧兄無話可說,便好,這世人最不願意聽到的便是自己的壞話,顧兄能聽得進去,便說明,你是個明事理之人。”
顧閑擡起頭看向韓奇。
“我本就是一個普通人,隻不過機緣巧合來到這裏,當初我以爲自己是天選之子,可是此時看來,到底還是我誤了你們。”
顧閑眉眼之間蕭索之極,韓奇看到之後也忍不住感慨。
“若不是當年見過顧兄的風姿,恐怕此刻我也不敢貿然相認。”
顧閑喝了一口酒,笑着說道:“當年的顧閑已經死了,現在活着的是一個凡夫俗子,我也隻是一個凡人,就算是給一個凡人幾千年後的眼光,他所能做到的事情,也隻是凡人能做的事情。”
韓奇聽到這句話之後,皺起眉頭問道:“那按照你所說,大梁真的沒有救了?”
按照顧閑所說,再過五年,大梁便要分崩離析,天下會經曆一場數百年的亂世,期間還會被外族統治。
人相食、人間煉獄也不過如此。
顧閑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曆史可能是無法改變的。”
這句話一錘定音,韓奇也沒有聲音,外頭風雨大作,不知爲何響起了驚雷,小軒窗上的竹簾瞬間被打落。
餘明珠走到小軒窗前,将窗戶關上。
室内瞬間安靜了不少。
韓奇放下酒杯,輕聲說道:“我不信,事在人爲。”
顧閑卻笑着說道:“你保的是大梁?還是這個天下?如果是大梁,其實是沒有什麽意義的,因爲這個朝代早就已經腐朽了,你在基層幹過那麽長時間,你應該知道,大梁的土地兼并有多麽嚴重。”
韓奇雖然想反駁,可是卻不得不承認顧閑說的對。
大梁立國已久,陳舊的官僚已經僵化到無以複加,他們已經失去了中興的時機。
“而且,你現在做的事情同李執做的事情又有什麽區别。”
韓奇忍不住開口問道:“當年你爲什麽會告訴李執這些事情?”
顧閑輕咳一聲,笑着說道:“我看曆史書的時候,曾經很可惜,因爲他是在曆史上留下過一筆的人,可惜最後命途不濟,所以我就想能不能讓他改變自己的命運,但是如果想要保證既定的曆史不變,他就必須死去,所以他和餘萬三交換了身份。”
韓奇皺眉問道:“那你覺得李執會成功嗎?”
顧閑大笑起來。
“他不可能成功,也不會成功,殺掉一隻僵屍,然後作爲另外一隻僵屍坐在王位上,你覺得被僵屍統治的臣民,會有什麽好下場?”
韓奇此時已經非常生氣了。
“那你曾經許下的那些美好的未來,都是不能實現的嗎?”
顧閑笑的眼淚都出來了,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能實現,隻不過要在幾百年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