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當的開門聲吵醒了已經半眯狀态的劉蘭花,她從炕上做起來朝外看了看,沒看到人影,喊了聲:“娃他爸,是你回來了嗎?”
放糧的小窯裏傳來嘻嘻索索的聲音,過了片刻,張富進來吼道:“誰讓你把那要命的東西給人的?”
劉蘭花吓的一抖,随之又坐起來大聲道:“不是你讓我給的嗎?”
“我啥時候讓你給了?”
“是炎炎說讓我給你的呀。”
“放狗屁,我今就沒見過炎炎。”
看當家的一副要吃人的樣子,劉蘭花心裏直嘀咕,隻得輕輕問:“炎炎拿去沒給你嗎?怎麽了?”
“賬本在吳生峰手裏,不不不,是甯溪那個死丫頭搗的鬼,今的事她最清楚,又牽扯到她家,我本來想看在老隊長的面子上拉他家一把,就她家這一家子外姓人,沒我護着能過上什麽日子,沒想到這狼心狗肺的東西盡然往咱們捅刀子。”
“當家的,這事嚴重嗎?”
“現在到處都餓死人,我卻把糧借給外村的人,收利息,這可是吃牢飯的事。”
“哎呀,這可不得了了,本來不是說就把咱家的糧借一點出去,也好換點活錢,誰曾想你能當上隊長呢,這都借出去這麽多了,說好的明年夏天還的,咱把人家的息錢都收了,這這這......可雜整啊?
咱們趕緊去要回來吧。”
張富坐下喝了一大缸水,慢悠悠的道:“暫時應該還不要緊,賬本在甯溪的手裏,她無非就是不想讓自家多出糧,占點便宜呗,不過現在吳生峰也插了一杠子,我不出點血是不行了,不過這都是暫時的,他們讓我先把缺的糧食拿出來,趕明咱們把借出去的要回來就成了,咱也沒吃虧。”
劉蘭花這才下地摸索着點着了煤油燈,道:“這樣說我就放心了,可是咱家現在的糧也不夠啊。”
“去找大哥周轉一些吧,誰讓他兒子當了幫兇呢。你先把家裏的糧收拾出來,看還缺多少,我去找大哥。”
他大哥張安就住在斜對面,幾步路就到了,他重重的敲了幾下門,卻不見有人來開門,氣急上頭的他大聲喊道:“張炎,來開門。”
睡在門口小房子裏的張炎前面就被敲門聲給吵醒了,但是想起甯溪說的晚上不要開門,他以爲會有壞人呢,沒想到是自家二叔,他不情願的離開暖乎乎的被窩披上個袖子短了一截的破棉襖去開門。
張富聽到門栓被抽出來了,就一把推開門,看到張炎就是一個耳光,這一下把張炎打蒙了,喃喃道:“二叔,雜的了?我做啥壞事了嗎?”
“去把你爸找來。”
張炎臉上木木的,有些反應不過來,張富沒有理他,朝裏邊走去,住在裏屋的張安兩口子已經聽到動靜了,張安披了件衣服出來,看到弟弟怒氣沖沖的樣子,慢條斯理的問道:“出啥事了?今分那麽些糧,還不高興啊,今年可能過個飽年了。”
“我明就要餓死了。”
“大晚上的說啥夢話呢,這麽些糧一晚上就吃光了,你家是養了個豬八戒嗎?”
“你問問你兒子幹了什麽?”
“我兒子一棍子打不出個屁來,能做個啥壞事咧,又不是李家那幾個壞慫。”
“張炎,你過來,跟你爸說說甯家那死丫頭是怎麽騙你的?”
張炎心裏雖然怕怕的,但還是慢慢挪過去,小聲道:“甯家姑沒騙我什麽,還給了我一顆糖吃。”
張富把張炎拽了個趔趄,道:“我說你就是個棒槌,人家給你一顆糖,你就把你親叔給賣了,人家給你一個白馍馍,你是不是就能把咱張家的老墳給刨了。”
“她就說她有些怕二嬸,讓我去拿個東西,說是你讓她來拿的。”
“人家說什麽你就信什麽,就你最愣。”
年僅十一歲的小張炎還是不明白,爲什麽隻是幫着拿了個東西,二叔就要發這麽大的火,而且人家還給了他糖吃,去年過年都沒吃上呢。
張安看着弟弟不停數落自己兒子,臉落下來道:“二富,你跟他一個小娃娃上什麽計較,到底出啥事了?”
他看着兒子瑟縮的樣子,更氣了,道:“你回去睡覺去,啥事都有大人呢。”
張炎如蒙赦令跑回屋去了,隻是心裏仍然有些惶惶,也慶幸自個爸從來不動手。
冷風嗖嗖的吹,張安進了屋,張富也跟着進去了,将賬本和借條的事說了,要周轉些糧,先過了今這一關。
張安聽完,氣得發抖,他這以公謀私,撈好處的時候自個是一點都沒沾着啥,這怎麽出事了自個倒是要當個好大哥了。
他怒道:“沒糧,自個作的孽自個去還。”
“如果不是你兒子,我能栽這麽大一個跟頭嗎?現在如果不把糧補上,咱們張家的名聲就完了。”
“我兒子又不知道你還幹下了這見不得人的事,你以爲把糧補上,這事就沒人知道了嗎?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還有,你怎麽知道你補上糧之後,姓吳的就不會告發你?”
“姓吳的無非就是想當隊長,出了這事,我這隊長是當不成了,可是大伯還是支書啊,他想當隊長,隻要大伯不點頭,不往公社裏報,他連參選的資格都沒有。”
“那甯家呢?他們家可沒人想當隊長。你不讓甯姑奶做飯,可是把人家得罪的光光的。”
“他家誰姓甯?甯會芬可是從楊家抱來的,甯滿明一個上門女婿,獨門獨戶的,跟真正的甯家一點血緣關系都沒有,他們家還不得夾着尾巴做人,真敢出頭我就不信他在這個隊裏還能待的下去。”
“不管雜說,會芬姑是老隊長養大的閨女,又招了女婿,人家就有資格在這裏過下去,咱可不能故意欺負人。”
“哥,甯溪那死丫頭騙張炎你咋不說來,讓她等着,有她好果子吃呢。”
“你光說人家,還不是你先騙了甯滿明,虧心事還是不能做。”
“哥,不管你咋說,都得先把糧給我,等我要回來了就還你。”
張安無奈道:“你去拉吧,就在東屋裏。”
經過半夜的折騰,借出去的糧食按照借條上的數量全部補齊,嶽池也是一直沒合眼,直盯着将這些糧都分給社員才罷休。
第二天一早,嶽池就回城了,甯溪看着手裏的賬本,覺得真是個燙手的山芋,但是還是不能就這麽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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