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香的米湯冒着熱氣,兩個白水煮蛋正在冷水碗裏涼着,蘿蔔絲切的均勻纖細,幾個青椒絲加以點綴,一點紅油辣椒看着很是誘人。
甯花無力爲娘家妹妹弄什麽好吃食,還是盡力将最簡單的飯菜弄的精細些,家裏的雞蛋是她唯一能做主的東西,妹妹很喜歡吃白水煮蛋,她蒸了兩個,妹妹和小閨女一人一個。
因着從前在娘家時妹妹侍弄雞很用心,她也有些心得,因此自己養的雞無論冬夏,都是能保證一天下一個雞蛋的,一年到頭,幾乎沒有歇的時候。
看妹妹吃的香甜,絲毫沒有嫌棄,妞妞看着油餅也直嚷着要吃,正陪着她娘邊吃邊鬧,她心裏微微得到了一點安慰。
“姐,蘿蔔菜真好吃,媽總是不讓吃,家裏也不種。”甯溪還是如一個小女孩般撒嬌道。
“天天吃,讓你吃個夠。”甯花看着妹妹就覺得歡喜,親切,那些煩心事也暫時抛之腦後了。
“娘,我隻想吃蛋清,不想吃蛋黃。”妞妞拿着雞蛋往小姨跟前湊。
“我也是,那怎麽辦呢?”
“媽,你吃蛋黃好不好?”妞妞轉過去将蛋黃伸給了她媽媽,甯花笑着接下,甯溪也跟妞妞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溪溪,你真是跟妞妞一樣大,這麽大人了,還是怕吃蛋黃,咱們小時候可都搶着吃呢,不知道爲什麽你從十一二歲的時候突然就不愛吃蛋黃了。”甯花笑着接下,她知道這兩人是真的覺得蛋清比蛋黃好吃。
“嘿嘿,以前沒得挑揀,這幾年家裏日子不是好過些了嗎,雞蛋也不稀罕了。”甯溪隻好笑着回應,她從來沒缺過吃食,自然會有些偏好和挑剔,天天生活在一起的人,總會有所察覺的,隻能這樣解釋了。
本來隻是甯溪随口一說,甯花心裏卻更傷感了,是啊,在娘家時,雞蛋大人小孩都吃,沒啥稀罕的,換錢的東西多,雞蛋隻是其中一樣,她曾經也是常吃的,的确沒什麽可稀罕的。
可是嫁了人,她才知道婆家過的日子比她小時候還不如,雞蛋仍然是換錢的唯一來源,一個都不敢靡費,隻有小孩子偶爾能吃個雞蛋羹或者煮雞蛋,大人是連個味兒都嘗不着的。
她知道妹妹的秘密,尤其是當初賣水掙了一些錢,她都是親自參與的,可是她不嫉妒,反而隻有慶幸,若不是妹妹有個秘密的地方,還能想到各種法子掙錢,此時她就不僅是婆家捉襟見肘,正遇到難事,連個可以求助的地方都沒有。
現在娘家是她最大的後盾和支柱,再難,她都知道,娘家不會不管她的,若不是靠着娘家,這幾年她的日子指不定過成什麽樣。
生了妞妞後一直沒再懷上,眼看妞妞都四歲了,還是沒有動靜,婆婆急的直催她,對妞妞也不太待見,無他,多了就不稀罕了,嫂子已經生了五個丫頭了,也不能再生了,婆婆隻能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了。
她做夢都想生個兒子,娘家就隻有弟弟一個,婆家現在還沒有個帶把的,她都偷偷哭了好多回了,或許是命苦吧,别說兒子了,懷都沒再懷過。
甯溪逗着妞妞吃飯,猛然一擡頭間,才發現姐姐神情有些木木的,應該是日子過得不順心吧,那有什麽辦法,這麽一大家子雖然不住在一起,可吃基本上還是沒分開,她有多少糧都不夠填的,隻有等了,等到形勢變化,就有出路了。
姐妹二人晚上睡在竈房的炕上,叽叽咕咕的說了半夜,主要是甯溪說,甯花問,娘家村裏有什麽變化,甯花都想知道,尤其是她那些從小一起長大的小姐妹的處境,她都很想知道。
甯溪揀着知道的仔仔細細的說了來,聽着小姐妹們大都已經生了兒子,她更怅惘了,終究是她最命苦。
直到甯溪舌頭打結,才不知不覺的睡着了。
伴随着公雞打鳴聲,甯溪一睜眼,外面已大亮,她才一咕噜爬起來,悄悄看了一眼手表,媽呀,都十點多了,她還要出遠門呢。
“姐,你們準備啥時候割麥子呢?”甯溪穿好衣服,出去對正在院子裏曬土的姐姐道。
“隊長說還有點綠,得再過上十來天。”甯花婆家隊裏地少,主要是山地,隊裏也沒啥活可幹的,婦女娃娃便很少出工,隻有男人才能每天都去掙工分,隻有收麥子,收玉米,收豆子,打杏子的時候,才是全村都出動,家裏一個閑人都沒有。
“姐,我有點事需要去趟省城,媽不想讓我去,她讓我在你家待上一陣子,給你幫忙帶妞妞,既然現在你們還沒開始收麥子,我想先去趟省城,過些日子就回來,也能不耽誤帶妞妞。”甯溪開門見山道。
“你去有啥事啊?跟誰去?路上安全不安全?媽不讓去,我也做不了主呀。”甯花放下鋤頭過來追問道。
“我現在高中畢業了,又不能考大學,也沒個事幹,我之前給省城一家報社投過稿子,所以我想去看看,人家招人不,我不想一直待在家裏閑着,還有,媽已經開始琢磨着給我說人家了,我想躲着點。”甯溪半真半假的道,她之前确實寫過兩篇豆腐塊,還被采用了,得了十塊錢稿費,這事沒跟别人說,但是姐姐是知道的,
但是投稿和工作是兩碼事,報社現在可是個吃香的行當,不會随便要人的,不過這個理由糊弄姐姐還是夠用的。
“這樣啊,那也是個好事情,你跟媽好好說,她不會攔着你的。”甯花看着妹妹這麽有主見,頗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之感,遂放下心來。
“姐,你不知道,媽現在一心想把我嫁出去,說什麽再過兩年就成老姑娘了。”
看妹妹這麽排斥嫁人,她有些難以理解,像妹妹這麽大的,如果沒上高中,早都嫁人了,現在還不定人家,過兩年,确實有些晚了,但是她相信妹妹有自己的想法,甚至比父母想的更深遠。
便笑道:“你想去就去吧,有人接你沒?你一個人去我可不放心。”
“我好幾個同學一起去呢,有文靜宜,楊柳,範斌,張傑,他們從咱們縣城坐車,我從你家這坐車還近些呢。”
一聽都是跟妹妹嘗來往的同學,甯花徹底放心了,在她眼裏,上過高中的人都是文化人,比她懂的多,見過世面,肯定知道怎麽做。
“英子不一起去嗎?”甯花還是問了一句,妹妹從小就和英子形影不離的,怎麽這回沒叫上。
“她二嫂生孩子了,家裏忙不過來,這次就不去了。”甯溪特意沒說自個村上的幾個好朋友,就是怕會露餡,畢竟村上的人遲早會見着的。
“哦,那你吃點飯再走,我讓你姐夫送送你。”甯花忙要去收拾吃食。
“好,我也不餓,你給我把昨晚剩下的米湯熱一熱,我喝了就成了。”吃了一天幹糧的甯溪有些扛不住了,她想吃點湯湯水水,尤其是揪面片子,是她的腸胃飽受折磨時的最愛,可是姐家沒有白面,她就帶來一點點,還是不要霍霍了。
喝了一碗剩米湯,并一個煮雞蛋後,甯溪背着空空的書包沿着土路朝路口走去,她謝絕了姐夫送自己,有什麽好送的,又沒車,還不如自己一個人走路。
很幸運的是站在路邊沒一會兒,就有去省城的大班車經過,還沒坐滿,買票後,她從後門上車,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如果她早走一會兒,就會等到陳壅坐的那趟車,可惜,隻差一會兒,就這樣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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