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機關大院裏滿是寂靜,曾秘書回去拿資料,路過陳壅辦公室時,看到門沒鎖,輕輕推開,去摸索牆上的開關,首長又忘鎖門了,他得看看沒丢什麽東西吧。
“不要開燈。”
嘶啞低沉的聲音傳來,曾秘書吓的抖了抖,試探的問道:“首長,是您嗎?您怎麽不開燈啊?”
“輪到你管我了嗎?沒事回家去,明早不用來單位了,去給我買張去南京的火車票。”
“是,首長,那我回去收拾行李,什麽時候出發?”小曾站在黑暗裏恭敬道。
“買明晚的票,我一個人去,這兩天有什麽事都先推了。”
陳壅話語裏滿是疲憊,小曾不敢再問,他想應該是有什麽他不能知道的秘密公幹。
小曾應聲後,輕輕帶上門出去,過了許久,陳壅才從黑暗中起身,拉開電燈,開始查閱桌子上的公文。
一夜未眠的他等到早上一上班,就去了部長辦公室,說是要請假回家探親。
喬部長瞥了他一眼,驚訝道:“你眼睛怎麽又紅又腫的?不知道的還以爲你像個娘們兒一樣哭過了呢。”
“我昨晚一夜沒睡,把最近的文件都看完批好了,眼睛有些疼。”陳壅心裏發苦,嘴上還是淡淡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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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呀你,讓我怎麽說你,也不是剛畢業的小夥子了,怎麽這麽不在意自己的身體呢,還是趕緊把婚事給辦了,就有人管你了。
還有,你請兩天假夠幹什麽的,是不是要回家辦婚禮啊,我給你批上半個月,你看夠不夠?”
兩人共事幾年了,喬部長很欣賞他做事的膽識和魄力,還不缺眼界,有好幾次,都是他的看法得到了證實,才讓他們少走了許多彎路。
唯一的不足就是歲數也不小了,還不結婚,這可不利于安心工作,之前帶了個小姑娘來,單位的女同志們消停了一陣子,這眼看都一兩年過去了,也沒聽說結婚,有些人又蠢蠢欲動起來。
部長的無心之語,說的陳壅眼窩一熱,幾乎要落下淚來,不知怎麽地,從昨個看到那封信開始,他就變成了水做的,哪裏還有個男子漢的樣子。
他咬牙強笑道:“父母年齡大了,我回去看看他們,結婚的事情以後再說,現在正是改革最艱難的時候,我沒有心思想那些。”
對于部長要給他請假半個月,他也沒拒絕,他一直沒休過年假,乘着這次一塊休了吧,如今,他真的無心工作,若總是孤獨一個人,工作又有什麽意義,他自問并不是一個一心奉獻,不問回報的人。
簡單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他就坐在家裏發呆,想睡一會兒,卻怎麽也睡不着,幾十年的回憶在腦子裏來回旋轉,幾乎要把他腦袋撐炸。
前世今生的親人,朋友,在他心裏一點點紮根發芽的愛人,都是他最深的羁絆,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和家人平平淡淡過一生。
托同事從國外買了鑽戒,用青玉打了全套的首飾,房子也讓三哥幫着看了,不知道她喜歡住在哪裏,以如今的物價,哪裏的房子他都買的起一套的,等再過上幾年,在喜歡的地方都買套房子,也不是不可以。
如果她不願意提前領證,等她大學畢業後再結婚也可以,他怎麽都好。
因爲之前說好,去大學之前要到省城轉車,順便玩幾天,他換了新被褥,将裏裏外外都打掃幹淨,鋪陳一新,跟單位借了下個月的工資,哪裏的飯館好吃,都打聽的清清楚楚。
誰知,他計劃好了一切,卻沒想到等來的是,我們分開吧。
沒有理由,隻有這樣簡單如刀的一句話。
熬了兩天的陳壅在即将到達南京車站時,卻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最後被列車員喊醒下的車。
提着行李坐了個三輪車到達南大校門外,三三兩兩的年輕學生從學校裏走出來,其中還偶有抱着孩子的大齡學生,恢複高考後的第一屆學生,年齡有些參差。
陳壅攔住一個男學生問道:“你知道文史院怎麽走嗎?”
“叔,文史院今參觀博物館去了,你要給孩子送東西的話,等晚上再過來吧。”
年輕男孩樸實熱情的說完,很有禮貌的說了聲叔叔再見才離開。
陳壅不禁有些苦笑,他有那麽老嗎?也就比這些學生大個七八九歲而已,就當叔叔了?
溪溪是到了學校看到很多年輕的男同學,覺得自己太老了嗎?
陳壅胡思亂想着回到招待所住下,一夜的火車身上有些難聞,他換下衣服,站在半身鏡前認真的看着自己。
不由苦笑,難怪呢,鏡子裏這個憔悴,滿眼血絲,胡子拉碴的男人可不就是個大叔嗎?
把自己打理幹淨整潔後,穿上嶄新的西裝,很有些新時代精英人士的派頭。
這身西裝他托人定做的,本來是想在訂婚的時候穿的,溪溪說過,穿正裝的男人最帥了。
她說的正裝肯定是指西裝,而不是這個時代松垮的幹部裝。
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比之前年輕了何止十歲,跟那些年輕男孩比,更顯成熟穩重些,隻是那樣的青春活力,他是學不來的。
收拾好後,有些慶幸剛才沒有直接找到溪溪,若讓她看到自己那副邋遢樣子,肯定更要嫌惡了,她當初喜歡自己不就是因爲自己英俊無敵嗎?
出門前,再回頭看了一眼鏡子,确定是溪溪喜歡的樣子。
陳壅慢慢晃悠到文史院的女生宿舍樓前,等她回來。
過往的路人不停駐足看他,他這副新潮打扮在時下人看來,隻有華僑才會這樣穿,很是新鮮,再加上他俊朗的長相,若不是這時候的人含蓄,或許都要引起女生的尖叫搭讪了。
不少女生竊竊私語陳壅長得像電影明星,甚至有大膽的一直站在對面不走,若是從前,他隻會感到厭煩,如今他卻覺得這樣來等她,其他女生羨慕她,會不會讓她感到開心些。
太陽完全落下時,甯溪挽着一個女生的胳膊說笑着走過來,看到陳壅的那一瞬,她眼神中露出一抹驚豔,随之又當作什麽也沒看到般從他旁邊經過。
陳壅沖過去,拽住她的胳膊喜道:“溪溪,我想跟你說說話。”
甯溪沒有回頭,隻冷冷的說了句:“我對你沒感覺了,以後不要再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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