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西海天災島上，昨天剛渡完劫的施妍，正虛弱的坐在老江的黑曜星法球裏，被鎮山婆婆陪着，等待返航東土。

她昨天渡劫過程可謂一言難盡，命中大劫雖然過去，心靈再無漏洞，還化解心魔，使渡劫時再無心魔作亂的可能。

但其身懷怪異神通，再加上自己的靈寶可是用紅月亮的魔念鑄造，這就引得天道不滿。

估計是很懷疑施妍是“魔物同情者”。

因而降下天雷毫不手軟，什麽墨家特權也不管用了，若不是施妍本身實力過硬，怕真要被打出個五勞七傷來。

饒是如此，最後幾重雷劫時，還是借了鎮山婆婆的渾厚靈力護住元神，這才勉強支撐過去。

但重傷是肯定的。

這會歡愉了一宿的老江和如月偷偷摸摸，如做賊一樣的從紅月界回到天災島上，剛入法球之中，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烤肉味。

循着味道聞過去，才看到是一臉病态的施妍。

正如睡美人一樣，靠在鎮山婆婆懷中，酣然入睡。見老江過來，鎮山婆婆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做了個禁聲的動作，指了指懷中施妍。

示意老江莫要吵醒她。

可憐的大長老昨天差點被天雷劈死，這次回去估計要好好休養。

但好消息是，度過雷劫，施妍就入了尋道境，填補了掌門被抓入鎮魔塔後的實力空白。

以她如今道心堅固，又有靈寶原胚在手，還有大神通加身，隻要恢複過來，穩固自身的大道之基，感悟天地輪回，修入苦海境就隻是時間問題了。

施妍的道心是什麽，她一直不說。

但老江心裏門清。

曾經失去過的東西好不容易找回來，自然要死死握在手裏，不願放棄，若有人來搶奪，肯定是要拼命的。

而拼命的底氣，就是先要有足夠的力量。

施妍的道心，就落在老江這臭弟弟身上。

至于施妍的大道之力是什麽，按照老江的猜測，要麽是循着先天神通的太陽真火，走馭火之道。

要麽是按着修行的大夢功法，走幻術之道。要麽，就是循墨家門徒一向會選的營造大道，跟掌門一樣，專注于制作。

不過，按照老江對施妍的了解，她更可能選的，是三道齊修，這對于尋常修士而言，是極其困難的修行。

但天才嘛，就是那麽自信的。

來的時候墨家人多，要分乘諸多木鸢，但離去的時候人數卻少，一個黑曜星法球就裝得下，如果不考慮舒适性，直接用驺吾車超載一下，也能送回去。

不過回程之時的病人，可不止施妍一位，自然要怎麽穩妥怎麽來。

如月輕車熟路的坐上駕駛座，昨晚的耕耘讓白澤小姐容光煥發，這會駕駛法球緩緩升空，如老司機一樣穿梭雲海，往東土行進。

三寶長老坐在中央，也在閉目養神。

他身旁的顧淼和乾铎倒是在說悄悄話，這兩個如今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就和那仙二代一樣，說一些不着邊際的讨論。

老江則坐在法球後方，和剛剛蘇醒過來的劉楚坐在一起。

“師叔感覺如何？”

他打量着身旁劉楚，後者一身氣息虛弱至極，修爲連練氣境都難以維持，就和一個生了大病的凡人一樣。

臉色蒼白些。

但元神存于克隆軀體裏，倒是沒出現尋常奪舍之後，會出現的不協調，這會正捧着個碗，動作緩慢的将米飯和菜送入嘴中。

這個姿态其實很奇怪，最少劉楚感覺很奇怪。

他已經有一兩百年沒有真正意義上吃過東西了，就連“饑餓”這種從身體器官中浮動出的感覺，都顯得如此陌生。

必須得吃飯啊。

否則這具脆弱的軀體撐不住。

它在向承載的元神渴求食物的溫養，還需要從食糧中汲取養分。

再有幾個小時，劉楚師叔就還要再“重溫”一下五谷輪回的感覺，好在黑曜星法球裏有準備極好的盥洗室，不至于讓師叔難堪。

老江問了問題，劉楚卻沒有回答，隻是瞥了江夏一眼。

他本質上是個刻闆的人，講究什麽事都要有章法，這食不言寝不語是最基礎的規範，凡人都知道的事，你老江一個修士不知道？

再大的事，且等本修吃完飯再說。

就如此等了二十分鍾，看着師叔顫顫巍巍的送米飯到嘴裏，老江急得恨不得抓起碗來，把飯菜一股腦的塞進劉楚嘴裏。

甚至真有些躍躍欲試。

反正劉楚現在也打不過他...

但最終，這個狂妄的想法還是沒做，老江是有格調的，欺負一個病人傳出去太丢人了，臉面還是要的嘛。

待劉楚吃完，又飲下了一碗補身體的熱雞湯，這才舒适的長出一口氣，用石榴遞來的手帕擦了嘴後，對江老闆說：

“這克隆之法效果極佳，本修元神入體後，毫無不适，就如歸于自己原本的軀體之中。但修爲畢竟難以找回，之後還得花些時間，重走一遭修行路。

好在命格神通還在，到也不算是手無縛雞之力。”

“這就好。”

老江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劉楚，又問到：

“師叔之前是去了罪淵的，可否爲我描述一下，那罪淵裏到底是個什麽光景？”

這個問題立刻吸引了法球裏所有人的注意。就連駕馭法球的如月，和懷抱着閨蜜的鎮山婆婆，都翹起耳朵來。

更别說顧淼和乾铎，更是直接回頭，反坐在座位上，一臉好奇之态。

對啊。

罪淵裏到底是個什麽樣子？

這個可是難倒了無數苦木境大修士的問題，畢竟誰也沒辦法跳進罪淵裏遊覽一番，再全須全尾的跑回來，寫本遊記什麽的。

從這一點來說，劉楚這一遭，也算是刷了個不大不小的成就。

他是五百年來，第一個進了罪淵，還能不染魔氣的回歸現世的修士。被一船人盯着，讓劉楚無奈的歎了口氣，撚着胡須說：

“本修就知道，你們有此一問。罷了，那就說一說。”

他眯起眼睛，回憶着自己被魔氣卷着墜下罪淵的經曆，又在其他人安靜的傾聽中，溫聲說到：

“初時落下，被魔氣卷着，看不得太真切。

但依稀能看到，從罪淵萬丈懸崖墜下之地，不是一片吞沒萬物的魔境。

你等應該知道，所謂罪淵本體，其實是當年的西陸，較東土面積還要大一些，雖然被钜子等先賢改造做困住荒主魔念的囚籠，卻并未真正碎開西陸大地。

我自墜落中驚鴻一瞥，還能看到那方懸于無盡黑水之上的大陸，就如一個碩大島嶼。

最最讓人不可思議的是，罪淵中，還有生靈！”

“嗯？”

這話一說，讓身旁所有人都露出愕然表情。

顧淼第一個問到：

“師叔祖所說生靈，指的是當年入罪淵的先賢修士們，還是凡人？”

“凡人。”

劉楚點頭說：

“很不可思議，對吧？

但就本修在罪淵停留的一小段時間，被我墨家先賢帶着飛躍罪淵大地看到的那些光景來說，罪淵裏不但還有凡人生活，甚至還有數個國家。

我見那些人都已被魔氣侵染，本以爲他們會成如紅玉界一般的無腦魔物，卻聽聞一位師伯說，那些人雖入魔，但在多年中與魔氣共存，竟能保有神智。

但其形已不入苦木境凡人那般純粹，就如你們所見諸位師伯那樣，都被魔性異化如傳說中的妖魔古怪一般。

然，他們卻依然維持着凡人國度的規矩制度，雖然内部彼此征伐不休，但真遇到天魔襲來，還是會合兵一處，幫助先賢們抵禦一番。”

“這...”

三寶聽的入神，便又問到：

“先賢們能抵禦魔性，是因修行在身，或許還是得了妙法相助。但這些凡人又是如何與魔念共存的？難道他們也在修行嗎？”

“不是。”

這一次回答的不是劉楚，而是老江。

江夏摩挲着下巴，思考着之前所見所聞，語氣狐疑的說：

“由我想來，應該是罪淵中獨特的時間流速導緻的。之前大師伯祖随口說過幾句，說是浮石道祖以身合道後，也施了神通在罪淵之中。

浮石道祖的大道之力乃是時光，他能把破碎過的苦木境拉回毀滅前的狀态，自然也能更改罪淵中的時間流速。

這可能也是荒主鎮壓的一環。

在我們看來，西陸中的生靈百姓和魔氣共存五百年，但或許在他們的認知裏，他們已經存在于那裏千年萬年了。

如此漫長的時光，讓西陸生靈積累出對魔氣的抗性，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嗯...

如此想來，罪淵和苦木境，其實到可以看做是一個雙生世界，雖共享一顆世界之心，但彼此之間差别極大。”

老江眯起眼睛，一個大膽的想法出現在他腦海裏，但很不完全，所以暫未說出。

在他沉默之後，劉楚又說到：

“西陸罪淵裏不但有我人族國度，還有妖怪，而且妖怪的數量是人族的數倍以上，倒是和我苦木境人多妖少的情況倒轉過來了。

那些妖族占據着最近罪淵的大山，在那裏結爲部落，就靠着打殺魔物爲生，兇悍至極，聽師伯們說，罪淵妖族向來是寸土不讓，其戰鬥意志要比罪淵人族更堅韌狂暴。

可惜，我去那裏時間尚短，就被大師伯送出了罪淵，也未能再看到更多。”

劉楚遺憾的說：

“隻是直到這罪淵分三環，内環就是荒主魔念封印之地，以西陸大地脈爲囚籠，五百年前先賢們所在鎮壓之地，都在這内環之中。

第二環就是妖族群山，圍繞着荒主封印，阻止魔物沖出。

第三環是罪淵人族的國度，也是最後一處抵擋魔物的防線，一旦都被突破，魔氣便能湧上萬丈罪淵，再入苦木境中。

那地方絕對說不上繁華，乃是真正的森羅鬼蜮。

叫魔界也沒問題...”

“師叔，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老江仰起頭，對劉楚說：

“北境那些妖怪們之中時常有傳聞說，這妖族起源有兩處，除了北境土生土長的妖族之外，還有很多妖怪是遷徙過去的。

仙盟又把五百年前的事死死瞞住，不讓我們知曉，那麽師叔你說，這西陸有沒有可能，就是妖怪們的第二處起源之地？

你也說了，罪淵裏的妖怪們比人族還多好幾倍，以它們特定季節才發情的繁衍速度，哪能比得上人族猛生猛長？

除非西陸陸沉之前，本就是妖怪們的地盤，如此才能解釋罪淵異象。

說到這裏...我突然想起一事！”

江老闆揉着額頭，看向身前衆人，他說：

“麟主來鎮壓罪淵之前，守在這裏的是妖聖嘯風，但後來嘯風入魔被關進鎮魔塔，掌門墨君和麟主都暗示過，嘯風大聖入魔這事有古怪。

且嘯風入魔之後，北境妖聖青兕大蠻牛親手主持了對嘯風後裔的屠戮，然又有人說，青兕大聖平生最敬重嘯風。

爲何要下此狠手？

莫非，這事情還和罪淵裏的妖族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