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方遠，柏宏達和李偉也早就看出了池曉蘇的不對勁。

不給特寫還好，鏡頭一旦拉近，她臉上的僵硬表情一覽無餘。

相比之下，張凱的演技就自然多了。

不，甚至不是自然，簡直渾然天成，一點演戲的刻意感都沒有。

柏宏達右手放在導師椅的扶手上，手掌撐着下巴，雙眼目不轉睛，盯着上方的大屏幕看個不停。

張凱能演成這樣，和他做過群演的親身經曆有關，但在排練的時候他肯定也下了功夫。

有天賦又有勤奮，這小子，說不定有一天還真能混成角兒。

舞台上，表演還在繼續。

住着600塊錢一個月的房子，房間裏沒有單獨的廁所。住，住不起，穿，穿不起，吃，吃不起。這樣的生活條件讓池曉蘇忍受不下去了，她想讓張凱出去接戲掙錢，哪怕是群演也行。

但張凱并不情願，在他心裏，自己是演過男三号的，這要再去跑群演，不是越混越回去了嗎？

一個渴望眼下現實的生活，一個執着于虛幻的夢想，兩人漸漸起了争執。

“張凱，你知道嗎，你就像這個壞的鍾一樣，一動不動停在這。換住的地方你不換，婚你也不想結了……”

這一大段台詞本該是情緒激動的埋怨，但池曉蘇在心态失衡的情況下，根本沒表演出這種效果來。

她隻是一味的提高音量，語氣裏卻沒有包含感情。

好在排練得夠多，她并沒有忘詞，雖說有點幹巴巴的，但好歹還是把該說的台詞全說完了。

“你現在隻做一件事，就是什麽都不做，再這樣下去你就完了！”

張凱表情平靜的等她說完這段話，但誰都看得出來，這種平靜隻是表面的，他内心一定壓抑着自己即将爆發的情緒。

他放下手裏的西紅柿，站起身，“我之所以住在這裏，就是想告訴自己，一定要記住這個狀态。”

他的聲調比之前提高了一點，動作幅度也大了些。

“什麽狀态啊，什麽狀态啊？我不要這樣的狀态，又髒又亂又破，我不要。”池曉蘇情緒激動，大聲說着話。

發洩完情緒，她坐在床邊，低着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這一段爆發之後，兩人都平靜了不少。

張凱又一次說起了夢想，試圖讓女朋友再次相信自己、支持自己。

但池曉蘇的一句反問讓他啞了火，“夢想？你的夢想裏還有我嗎？”

聽到這個問題，張凱低着頭沒有說話，拿起桌上啃了一半的西紅柿大口吃了起來。

是啊，自己的夢想裏還有女朋友嗎？

如果有她，自己爲什麽不出去接戲掙錢改善生活呢？

如果有她，自己爲什麽會想着拿結婚的錢去報名培訓班呢？

“你想去報名就去吧，我不攔着你了，這錢我不要了。”池曉蘇把銀行卡放在桌子上，說道：“我不想再當群演了，我要回家。”

說罷，她開始收拾起了自己的衣服。

……

方遠點點頭，這一段還算不錯，看樣子經過之前那段情緒爆發的戲後，池曉蘇把心态調整回來了。

隻不過表演本就不長，到這時已經接近尾聲了，而且中間最難也是最出彩的戲份出現了失誤，難免讓這場表演扣分不少。

……

見池曉蘇要走，張凱雖然拉不下面子道歉，但還是用了各種方式挽留，比如擋在衣櫃前不讓池曉蘇拿衣服，又比如坐在她的行李包上，不讓她帶走行李。

他知道自己錯了，但好面子的性格讓他沒辦法直接出言挽留，隻能用這些動作來表示自己的心意。

池曉蘇似乎去意已決，任憑他各種阻攔，還是拿上行李朝着門的方向走去。

可當走到門口的時候，她還是停住了腳步。

她用手整理着亂糟糟的頭發，想爲自己的行爲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但所有觀衆都看出來了，她其實是不想走的，故意停下就是爲了再給張凱一個機會。

張凱望着她的背影，眼中似有淚光閃爍。

他三兩下把剩下的西紅柿塞進嘴裏，一邊大口咀嚼，一邊在兜裏翻找着手機。

“喂，王導嗎？是我是我，小張……”嘴裏有東西，導緻他說話有點含混，但這通電話已經說明了他想要改過自新的決心，他想要通過改變來挽留自己深愛的女友。

“王導，你明天有空嗎？我請你吃個飯吧。诶，謝謝王導，謝謝王導給我這個機會。”

聽到他打電話的聲音，池曉蘇開門的動作停住了。

她回過頭，眼眶含淚。

“咔。”

這場表演在池曉蘇的哭泣中結束了。

聽到這個字，她心裏一直緊繃的那根弦終于松開了，再加上還沒從人物的情緒中走出來，她頓時控制不住情緒，雙眼淚如泉湧。

“沒事了，沒事了，已經演完了。”張凱走上去小聲安慰着。

“謝謝兩位的精彩表演，請移步台前。”

在現場觀衆的掌聲中，兩人走到前面，接受導師的點評。

不待主持人說話，李偉先拿起了話筒，“怪不得方導手底下能出影帝和影後呢，短短幾天，張凱的演技突飛猛漲啊。這段戲裏他的表現簡直渾然天成，一點都看不出表演痕迹來，尤其是那段……”

他的一通表揚，讓現場觀衆驚訝不已，還以爲他轉性子了，不過馬上他就話鋒一轉，又變回了那個毒舌導師的形象。

“說完了張凱，我再說說池曉蘇。你的表演真是看得我火冒三丈，這要是在我的劇組，我早就喊停了。表情、動作、情緒，你沒一個到位的……”

李偉一點沒留情，把每個沒演好的地方都點了出來，狠狠的批評了池曉蘇一頓。

池曉蘇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淚水又決堤了，哭得不能自己。

李偉說完就輪到柏宏達了，“張凱演得确實好，松弛、自然，以你的年紀能演出這種效果，已經是殊爲難得了。上一輪表演的時候，你說因爲你的長相，家裏人都不支持你演戲，認爲你不可能成功。但我要說，正是因爲你的長相，你今天才能演得這麽好……”

柏宏達口中溢美之詞不斷，一旁的方遠卻走起了神。

長相，長相……

聽到柏宏達說的這個詞，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麽。

是什麽呢？

答案就在一片迷霧後，而“長相”這個詞就是撥開迷霧的關鍵。

方遠不自覺的皺起眉，靜靜思索起來。

“的确，你的長相算不上好看，但是這反而是你的特色，是你跟其他演員區别的地方……”柏宏達還在說個不停。

長相，長相。

對啊，長相！

方遠一拍大腿，他終于想到了。

該怎麽改《觸不可及》的設定？

答案就是長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