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劇組所在的地方是一個音像店。
《我是傳奇》将故事發生的時間設定在了十多年前，病毒大範圍擴散，無數人被感染成爲“夜魔”之後，男主獨自一人帶着一隻狗在空蕩蕩的城市裏生活。
爲了排解寂寞，他經常到音像店裏拿影碟或者卡帶回去播放。
除此以外，他還在音像店裏放了幾個假人模特，給他們穿上衣服，假裝他們是人類，爲的隻是減少孤寂感。
聽到導演發出開拍的指令，韓揚帶着狗從門口走進音像店。
“老李，你這麽早就來了。”他一邊開門，一邊跟門口的假人說着話。
假人當然是沒辦法回應他的，而韓揚也沒指望着它回答，隻是在自說自話罷了。
剛打開門，狗子就迫不及待的跑進屋，而韓揚則是在門口停下了腳步。
他端着槍，目光打量着音像店内的景象。
直到确定安全以後，他才邁步走了進來。
音像店内很是幹淨整潔，各種影碟在架子上擺放得整整齊齊。
屋内各處還有幾個假人，它們被擺出各種姿勢，有的還帶上了假發。
韓揚徑直走向其中一個架子，從包裏拿出一盤影碟，放回架子上，又拿了一盤新的放進包裏。
離開時，他停下腳步，目光被角落裏的一個假人女模特所吸引。
他像模像樣的走上去搭話，同時在腦子裏腦補假人所給出的回應。
搭讪兩句後，韓揚拿着包，依依不舍的離開了音像店。
“好，咔。”
柏行的聲音在片場響起。
方遠站起身，活動着手腳，準備轉場了。
剛才這一段不難，韓揚的演技也十分到位，将一個孤獨的男人演繹得恰到好處。
既然一遍過了，現在才上午十點，肯定是要轉場拍下一場戲的。
不過柏行卻并沒如方遠所想的那樣宣布轉場，而是舉起了擴音喇叭，“各組重新準備，我們再來一遍，這次争取換一種感覺。”
劇組的工作人員顯然對導演的習慣很是清楚，所以拍完剛才那條以後，大家都沒動，直到聽見再來一遍，大家才磨磨蹭蹭的重新準備起來。
看見這一幕，方遠不禁皺眉。
換一種感覺，這有什麽好換的？
韓揚剛才的表演已經很好了，沒什麽瑕疵。
要說這場戲難度比較大，比較重要，爲了确保萬一，保一條當然很正常。
可這隻是一場很簡單的戲啊，放在電影裏，最多1分鍾的時長，隻是用來烘托末日氣氛還有突出男主形象的，完全沒這個必要啊。
當然，精益求精，換一種表演方式，追求另一種效果，這也可以。但柏行又不能給出自己的意見，隻是模棱兩可的讓韓揚換一種感覺。
演員不清楚導演的意圖，那就隻能按照自己對劇本的理解來拍，這麽拍下去，拍一遍是這個樣子，拍十遍不還是這個樣子嘛。
方遠看了看柏行，覺得他有點鑽牛角尖了。
趁着大家重新收拾片場之際，方遠把凳子拉近，放在離柏行近一點的地方。
“柏導，你覺得剛才那條有什麽問題嗎？”
“啊？”聽到聲音，柏行回過頭，面對方遠的詢問，他顯得有點緊張，“咳咳，我覺得還行吧，沒什麽問題。”
方遠點點頭，繼續問道：“那你爲什麽還要重拍？”
“額。”柏行想了想，說道：“怎麽說呢，我覺得太過于中規中矩了吧，沒什麽特别的地方。我想試試換一種感覺，看會不會好一點。”
“那你想換什麽感覺？”
“換什麽感覺？”聽到這個問題，柏行忽然愣住了，撓撓頭，“就是一種感覺吧，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
方遠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老柏，别鑽牛角尖了。連你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你讓韓揚該怎麽表演呢？就算重拍，又能起到多大的效果呢？”
“我。”柏行一時不知該怎麽回話。
我這不是在精益求精嘛，怎麽變成鑽牛角尖了？
方遠示意他看監視器，然後回放起了剛才的鏡頭。
“這場戲，韓揚已經表演得很好了，你自己也說了，看上去還行，中規中矩，這不就行了嗎？這場戲要的就是這種感覺啊。”
“這段戲在電影開頭不久，是用來表現末日環境的，男主角獨自行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寂寞到要和假人說話，一下子就将末日的氛圍表現出來了。”
“本來就沒有什麽情緒沖突的點，你既要追求一種玄之又玄的感覺，又說不出該怎麽調整，再怎麽重拍也不會有效果的。”
柏行盯着監視器屏幕，抿了抿嘴，說道：“方導，我隻是想試試看能不能把這場戲拍得更好，萬一成功了呢？哪怕隻是對電影有一丁點的提升，也值了啊。”
方遠笑了笑，“韓揚有90分的實力，也演出了90分的效果，你卻一定要拍出100分，這既是折磨你自己，也是在折磨演員和工作人員，何必呢？”
“精益求精難道不好嗎？”柏行很是不解，他這還是跟方導學來的，方導拍戲不就喜歡摳細節嘛。
“當然好，但是你用錯地方了。”方遠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這樣的戲，就算你煞費苦心的去磨，對全片也沒什麽提升。而且人不是機器，你這麽拍，會把全組人都拖垮的。你看看你自己，這些天就沒怎麽睡覺吧？”
聞言，柏行拿出手機，看了看相機裏的自己。
還真是，黑眼圈濃得跟個熊貓一樣。
他頓時有點洩氣，“方導，我隻是覺得你把這麽大一個項目交到我手裏，我一定要好好拍，不能辜負你的信任，沒想到好像用力過猛，反倒事倍功半了。”
“哈哈。”方遠笑道：“好好拍是對的，不過也要分清楚輕重緩急，不要過于鑽牛角尖了。”
柏行點點頭，答應道：“好吧，我知道了。”
“還有。”方遠朝着片場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你是導演，負責統攬全局就好，沒必要事必躬親，要不然劇組的人幹活都沒有積極性了。”
“啊，是嗎？”柏行朝着片場看去，見大家做事都慢吞吞的，沒什麽動力，不解道：“爲什麽啊，我管得細緻一點，他們做起來不就省心了嘛，怎麽還起了反作用呢？”
聽到這個問題，方遠咂了咂嘴，對此很有體會。
他自己剛開始拍電影的時候也是這樣，什麽事情都想管，結果自己累得跟個孫子似的，還什麽都沒管好，簡直得不償失。
“你管得細緻當然可以，不過也要給人家留出一定的發揮空間啊，不要規定的太死闆了。光靠你一個人，電影還沒拍完，你就得累死了。”
“還有，導演也不是全能的，這些工作人員都是專業方面的老手，讓他們發揮各自的能動性，大家思維碰撞，才能把電影拍得更好。有一句話說得好，不要高看自己，也不要低估别人。”
說話間，方遠有一種莫名的感慨，這都是自己的親身體會啊。
“不要高看自己，也不要低估别人。”柏行把這句話來回念叨了兩遍，恍然大悟道：“方導，我明白了，謝謝你。”
他之前老是覺得工作人員考慮得沒有自己細緻，擔心拍攝出現問題，所以才什麽小事都要親自過問。
可是這些人其實都是劇組老手了，隻要事先交代清楚，一般不會出現什麽問題，就算真的出現問題了，作爲一個合格的導演，臨場再調整也完全來得及。
“行了，謝什麽謝啊，好好拍電影吧。”
見他明白過來了，方遠總算放下心。
其實柏行是有能力的，隻是經曆了《外星異客2》的慘敗，讓他失去了自信，變得畏手畏腳，做事瞻前顧後的。
如今過了心态這一關，其他的小問題慢慢改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