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涼殿,聽名字就像個炎夏避暑的好去處。
事實上也的确是如此。
來的時候崔太夫人給陸令姝惡補了一下大明宮的地理位置及帝後居處的基本常識,而皇後娘娘的寝宮“含涼殿”,正是位于大明宮最大的湖泊——蓬萊池之北。
陸令姝由婢女延引着進殿。
殿中幽靜安然、涼風習習,剛踏進去就似乎能解了人大半的暑熱,陸令姝忍不住在心裏大歎封建主義腐朽啊,看看崔家那麽大的一個世家府裏太夫人的房中也僅置了三盆冰塊,更别提程家冰塊還是限量供應了。
這一整個大宮殿裏得放多少冰盆啊!
紫珠壓低聲音在她耳旁道:“九娘子該行大禮了。”
陸令姝立馬将自己從神遊中拉回來,規規矩矩恭恭敬敬的跪下,給上坐的皇後娘娘施禮。
“九娘見過皇後娘娘,皇後娘娘萬安!”
皇後娘娘的聲音四平八穩:“縣主起來吧,請上座。”
陸令姝提裙起身,不好四下大量,便低下頭,由扶着紫竹坐到了婢女指給她的位子上。
皇後看了暗暗挑眉。
“今日雖是初見安甯縣主,卻覺得縣主有些面善。”
她跽坐下,屁股堪堪挨上小腿,卻聽身旁傳來一個男子低沉而悅耳的笑聲。
這個聲音……
陸令姝呆了一下,擡起頭來。
這是一張十分清朗而柔和俊朗容顔,兩道煙眉斜飛入鬓,一雙俊目如月般朦胧如水般盈盈。
男人就跽坐在離她不遠的上方,見她看過去,便雙眼微彎,薄唇呡出一個溫和的笑來。他渾身上下都散着一種如玉般皎潔而令人難以直視的光華,好似攝魂奪魄對他來說,不過輕而易舉耳!
好在陸令姝早先見過他,僅僅是片刻時間就回過了魂來——這不是,這不是幾個月前在曲江救她的那個嬛嬛……哦不薛四郎嗎?!
她頓時腦子混亂了起來。
這、這,這該怎麽接話?說“的确是面善這位郎君,我們前不久剛見過,你還想要我做你的嬛嬛呢”?
可是這大庭廣衆之下,當着皇後娘娘的面,她這麽說出口會不會有些冒失?
“怪不得啊!”
還沒等她糾結出什麽門道,皇後娘娘那廂忽然感歎了一聲。
“縣主果然生的與建甯大長公主有幾分相似。”怪不得聖人會因她那一小點點的功勞封她做縣主。
“姨母切莫傷心,大長公主若是泉下有知,縣主而今已回了崔家,不必在外流離失所,定是欣慰安心的。”薛琅看了一眼茫然的陸令姝,輕聲說道。
皇後娘娘颔首,“縣主也算是苦盡甘來了,聖上這些年來可一直記得大長公主的好,”
想了想又感慨道:“隻不過,你外祖母崔太夫人年紀也不小了,日後你可要好生孝順她,才不算辜負我與聖人的期望!”
陸令姝聽了誠惶誠恐給皇後拜倒,“娘娘折煞九娘了!都是聖人賞罰分明,憐憫九娘、不計較九娘的過去,九娘日後一定循規蹈矩,好生孝順外祖母,不給娘娘和聖人丢臉!”
皇後娘娘想起她素日裏在長安閨閣中的名聲,嘴角壓下一絲嘲諷的笑,“縣主明白便是。”
陸令姝傻笑兩聲坐回去,目光與薛四郎在空中有短暫的交接。
她遲疑了一下,點頭施禮,“見過郎君。”
“瞧我這記性,忘了介紹!”
皇後娘娘好像才想起來似的,笑着說道:“這是安國公元邈,前不久剛從洛陽回來,他走時你尚且年幼,怕是沒見過他吧?”
安、安國公?!
陸令姝暴汗。
竟然是個國公爺?怪不得人家對她的“登門拜謝”根本不屑一顧呀!
薛琅起身來虛扶她一把,“縣主不必如此多禮。”聲音溫柔可親。
陸令姝聽着都要臉紅了,心道幸好她已經有程循了,否則誰招架的住這般美貌和藹的郎君呐!
三人又客套了幾句,皇後娘娘有些疲憊,就說道:“今日我有些乏了,就讓元邈帶縣主在大明宮四下逛逛吧。”
…………
陸令姝跟着薛琅從含涼殿走出來。
外面日頭正盛,刺眼的陽光幾乎能将人給曬化了,跟含涼殿相比簡直是冰火兩重天。
紫竹見她額頭上都滲出了點點汗水,就小聲說:“奴婢給娘子擦擦。”說着要去掏帕子。
卻有一雙手先于她,捧着一塊潔白的帕子遞到了陸令姝面前。
陸令姝杏眼微睜,有些驚訝。
薛琅一笑。
“縣主先擦一擦吧,今日天熱,待會兒我帶你去一旁的蓬萊池,那裏會涼快許多。”
那也不能要你的帕子呀!
陸令姝遲疑了下,側身避開,“多謝國公爺了。”意思是不要
薛琅卻不爲所動,依舊舉着那塊帕子等她。
“……”好吧,她認輸。
陸令姝隻好拿過來,在臉上意思了一下。
“沒想到今日在宮裏竟然能見到郎君,那日曲江的救命之恩,九娘未敢有一日忘記。”
薛琅說道:“區區小事,何足娘子挂心。”
兩人同時擡起頭來,相視一笑,剛才在含涼殿緊張的氣氛霎時就沒了。
薛琅領着陸令姝往蓬萊池走去,邊走邊爲她介紹這一路的亭台樓閣,他樣貌昳麗,舉止卻溫和有禮,談笑間幽默風趣,竟絲毫沒有國公爺的架子。
其實在陸小姐的記憶中,并沒有薛元邈這麽一号人,陸令姝仔細想了想,皇後娘娘說他之前“一直在洛陽”,薛元邈年紀看起來又不大,想必是年幼便離開了長安。
隻是當年他父親安國公與母親尚且健在,且隻有他一個兒子,他又爲何要背井離鄉呢?
這些陸小姐就兩眼一抹黑了,陸令姝不僅在心中吐槽她絲毫沒有八卦精神,一時又有些同情這薛元邈,年紀輕輕背井離鄉不說,剛回來沒多久親爹就駕鶴西去了——這還是她之前在程家無意聽徽娘說起來的。
須臾,薛琅停下腳步來,給她指着不遠處一處枝繁葉茂的園林,“那裏便是蓬萊池了。”
日頭太大,兩人正待趕過去消消暑熱乘乘涼快,忽然聽耳邊一陣兵甲辚辚的摩擦之聲。
伴着整齊而一緻的步伐聲,一行衛兵赫然朝着他們這邊巡視而來。
那爲首的青年身着玄衣,腰佩長刀,面容肅然,鳳目威嚴,眼風所過之處好似是非洲的乞力馬紮羅雪山——哪怕頂這個大太陽都能讓人感受到他周身的凜冽肅殺之氣。
陸令姝開心的幾乎要跳起來了。
是程循!她這是什麽狗屎運啊,竟然會在這裏遇上程循!
好在紫竹及時的拉住了她,“娘子慎行!”
她就隻好蔫蔫的止住了自己的步子,眼巴巴的瞅着那一隊衛兵朝這邊不快不慢的走來。
隻是等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程循是跟身旁的人說了什麽,本來離他們就差一射之地了,卻猛地就扭頭領着身後的小弟們往相反的方向的跑去。
陸令姝:“……”
他這是……跑了!?
頓時是又好氣又好笑,隻是當着薛琅的面——尤其是還在宮裏,她也沒法大喊大叫,眼瞅着程循都要跑的沒影兒了,正着急着,腦中忽然靈光一現。
…………
程循滿頭大汗埋首疾步,倏而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女孩哀戚的慘叫。
他不禁停下了步子。
身後的衛兵就疊羅漢似的一個個撞上了他。
“老大您這是幹嘛呢?”衆人紛紛抱怨。
程循隻遲疑了一下。
“北門的事應該沒那麽急,我們還是巡視完了再回去吧。”說完就轉身大步流星走開。
“老大今日怎麽想起一出是一出啊,剛剛還說北門的事急的都火燒屁股了……”
六郎的目光從遠處捂着腳慘叫的女孩子身上收回來,聞言一記眼刀飛過去。
“老大說什麽就是什麽,懂不懂?對了,你們去那邊巡視吧,我看着對面好像是安國公,他約莫尋老大有什麽事。”
吃瓜衛兵們:“……”
喂喂喂!他們可不是瞎的诶!這哪裏是安國公有事,分明是那美貌動人的小娘子有事好嘛!
程循大步朝着陸令姝走去。
直到走近到她的面前,看到她楚楚可憐的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狡黠,他才意識到不好。
他太沖動了,太……太在意她了,他根本管不住自己的身體,明明知道該拿她做妹妹,不該對她再有那等亵渎的心思,可他依舊無法控制自己。
陸令姝就等着程循來扶她呢!她剛才看到腳下有台階,便故意落後薛琅幾步,假裝一不小心扭到了腳。
還特意叫的很慘烈。
這樣程循一定不會袖手旁觀的!
……隻是她忘記了旁邊還有位“和善可親”的薛四郎。
薛琅當然是上前将她扶起來,柔聲問:“縣主沒事吧?”
“沒、沒事!”
陸令姝不得不從地上爬起來,讪讪的向薛琅道謝。
程循就收回了自己暗暗探出去的手來。
他垂下眸子,安安靜靜的立在一旁。
陸令姝怕他尴尬,說完忙對程循道:“程大哥你今日也在呀!好巧呀,我和安國公正想去蓬萊池看看呢,沒想到就遇見了你!”
少女巧笑嫣然,杏眼也彎成兩道迷人的月牙,完全不是适才與他說話時那般的安靜拘謹。
薛琅若無其事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程循對她點了點頭,朝着一旁的薛琅施禮,“見過國公”。
薛琅含笑虛扶了他一把,“你喚我元邈就好。”
程循就真的有些尴尬了。
其實他現在還沒想起來到底之前在哪裏見過這位安國公……
薛琅卻好似不介意,還笑着問他這是要去哪裏,而今在何處任職雲雲。
程循便一一答了,語氣不卑不亢。
“……”
隻是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雖多半時候是薛琅在問,程循在答,但陸令姝根本半點也插不上嘴,真是令人好不郁悶。
好容易找到了可以插嘴的地方,她忙道:“國公爺,您看我腳崴了,現下時候也不早了,不如就跟皇後娘娘請安道别吧!”
快點道别她好跟着程循一起回去呀!
“這幾日皇後娘娘身子不适,”薛琅一笑,“況且縣主傷了腳,也不便行走,我們就不必去含涼殿打擾皇後娘娘了。”
“待會兒我尋我的婢女,去禀告一句便可,想來皇後娘娘是不會怪罪的。”
陸令姝聞言大喜。
四郎你可真是善解人意啊!
誰知接下來薛琅又看了看天,說了一句十分欠揍的話。
“不過,天色的确不早了,正巧我也要回去……若是子義不嫌棄,不如護送我們一道可好?”
陸令姝:“???”
兩位郎君騎于馬上,一左一右。
着淺綠短褐的那個身形高大健壯,面龐清冷堅毅,小麥色的皮膚在午後的夕陽下泛着健康而陽剛的男子之氣。
着月白長袍的郎君卻是相貌陰柔溫和,朱唇雪膚,竟比尋常尋常女子還要白上三分,端的是俊美無俦。
兩人就打馬走在朱雀大街上,時而交談一言半語,便惹得路過的小娘子及美婦們尖叫連連。
然而此刻同行的陸令姝卻沒有任何與有榮焉的自豪感。
她忿忿的摔下了手中的帏簾,嘟囔道:“真是好大一電燈泡,四郎你何必爲難我嬛嬛……”
雖然薛元邈救過她,可是也不能這麽耽誤她的姻緣呀!要知道她追程循有多不容易,當年考研也沒這難度系數高呐,小半年了硬是連個方向都沒有!
紫竹同她一道坐在馬車中,聞言撓頭道:“……娘子的話,奴婢怎的聽不懂?”
陸令姝很是煩躁的擺了擺手,“沒事沒事,我就是想說,怎麽還沒到那酒樓——”
正說着,下面的車夫喊道:“到喽到喽!娘子到喽!”
陸令姝帶上幂籬,由紫竹扶着下了馬車,看着眼前人來人往的酒館子,忍不住撫額。
話說就在一個時辰之前,薛琅提議三人順路一道出宮,正巧到了朱雀門也到了程循下值的時辰,薛琅便又提議,不如今日他做東,請程循與陸令姝一起去西市的一家新開張的酒樓用晚膳,還說那酒樓是一名胡商所開,其中的胡餅與炙羊肉做的最是正宗,盛邀他們一定要去。
程循自然是不好拒絕,點頭應了。
陸令姝面上笑嘻嘻,心裏mmp……
薛琅見她爲難,還貼心的問:“縣主若是不想去,我派人送您回去可好?”
“誰說我不去!”陸令姝一聽就急了,“我去我去!”
她不是不想去,她是隻想和程循一起去好嘛!
薛琅朱唇微張,似乎對她突如其來的躁狂十分不解。
阿彌陀佛,她可不是故意要吓美人的。
陸令姝咳嗽一聲,小聲道:“那個……我,我是說,程大哥和國公爺若是不嫌棄,九娘願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