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雨點落在人的臉上,冰冷而滑膩,似一條吐着紅信子的毒蛇。

“什麽人?”

有侍衛看到一個老仆婦領着一個婢女匆匆走着,忍着惡心抹了把臉,大聲喝問道。

“郎君回來了,我們老夫人說回房拿把雨傘給郎君遮雨。”

老仆婦轉過臉來,侍衛看到她的臉,舒了口氣,“原來是趙嬷嬷,行,你們趕快去吧,這雨可有些大!”

趙嬷嬷笑道:“自然,自然,小哥你也趕緊找個躲雨的地方去吧!”

說完便扯着身邊的婢女疾步快走。

侍衛也沒在意,還以爲是雨太大了兩人怕淋着,轉頭巡視其它地方去了。

這婢女自然就是陸令姝。

她跟着趙嬷嬷東拐西轉,雨勢漸漸小了下來,不知走了多久,兩人停在一處院落前。

因着下雨的緣故,房門口并沒有任何人看守。

趙嬷嬷在懷中翻了翻,找出一把鑰匙來,循着鑰匙孔轉了好一會兒,才打開房門。

她鄭重說道:“縣主快些進去找密道,老奴在外面給你看着,記住,你隻有一炷香的時間!”

時間緊任務急,陸令姝匆匆說了聲謝謝,掩門進去開始翻找。

一開始,她腦中全是那些電視劇中、小說中亂七八糟的主角探秘情節,打開密道的機關就藏在某幅書畫後,抑或書案的邊角下,凸出的那部分輕輕一按就能順利通關。

然而她從頭到尾摸了一遍才發現,完全是腦殘小說腦殘電視劇誤她!

沒有沒有!别說開啓的機關,牆面桌面平整的就跟水泥地面一樣,簡直連個老鼠洞都沒有!

耳邊的聲音漸漸嘈雜起來。

毫無進展的陸令姝幾欲發狂,一腳就踹倒了眼前的矮腳胡榻。

“啪”的一聲,胡榻沒有承受住她的壓力,顫巍巍的倒在了地上,從上掉下一條毛氈和一隻木匣子,木匣子滑落在地上,蓋子打開,露出一件疊的整齊的衣服來。

等等……這衣服怎麽長得這樣眼熟?

陸令姝一把抓起來。

是一件玄色的圓領長袍,胸部和肩部十分寬大,可以猜想這衣服的主人一定有一具滿是肌肉的軀體,薛琅的上身她見過,沒這麽寬大,說明不是他的衣服,那是誰的衣服?

腳步聲愈來愈近。

關鍵時刻,陸令姝當機立斷,決定不再做無畏的掙紮。

反正她也跑不掉了,不如找點有價值的線索,瘋狂調動自己内隐記憶的結果是她很快想起了這件衣服的出處——這是他的丈夫,程循的衣服。

如果她沒有記錯,還是兩人分手那天——不,那時候他們還沒在一起……反正就是那天他穿的就是這件衣服!

忽然,身後一聲巨響,是門被踹開的聲音。

她聽到薛琅氣急敗壞的跑進來,大聲呵斥她:“你還要往哪裏跑!”

跑?她又能跑到哪裏去。

陸令姝緩緩的轉過身來,将手中的衣服舉起來,“從前一切都是我的猜測,看到這件衣服我才明白,原來我沒有猜錯。”

将她丈夫的衣服放在床上,還疊的這樣平整放在木匣子,可見這衣服對他而言有多珍貴,原本那個可怕的想法竟然真的變成了現實。

“所以你一直都想殺我對不對?我早就知道你并非喜歡我,從一開始你接近我對我的好,就是希望我能離開他,後來,後來我差點因爲厭勝之術死掉,也是你做的吧?”

她說的這樣平靜,一字一句拼湊出那些呼之欲出的事實。

薛琅怔了一下。

“你不要胡說!你不過就是想從我身邊逃走才編出這樣的瞎話,我接近你也是因爲我喜歡……”

“你閉嘴!”

陸令姝粗暴的打斷他:“你不配說喜歡這兩個字,你對他的喜歡就是費盡心機拆散他和他的妻子,在他将要渡過這段最難過的時候給他心上再插一把刀嗎?!”

她一步步走到薛琅面前,“你逼我過來找你,又故意讓紫竹看見我和你離開,不久想敗壞我的名聲嗎?你想要在他失去最好的朋友、遭遇妻子背叛的時候去幫他一把,然而讓他對你感恩戴德?”

“你有沒有良心?不,你都沒有心!你連心都沒有,你怎麽配喜歡一個人?”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薛琅一把扼住陸令姝的脖子,狀若瘋狂:“明明是你!明明是你先抛棄了他!我是在救他!你不配站在他的身邊!你應該去死!”

喉嚨間的氣息被一瞬間全被擠壓出去,頭腦漸漸昏花起來,求生的欲望令她緊緊地攥住薛琅的手腕。

“你早就想殺了我,隻不過我命大……咳,”她地說道:“……我的命是他救的,你……咳,咳……你殺了我……”

陸令姝睜不開眼睛了,她死死地掐着薛琅的手,眼角流下一行淚水,留在薛琅的手上。

薛琅似被燙了一般,蓦地松開了她。

陸令姝跌落在地上。

“胡說,都是在騙我!”

薛琅像瘋了一樣,瘋狂的推到案幾,将牆上的畫全部撕碎,間或夾雜着他嘶喊聲,很快,書房亂成了一片狼藉。

他踉跄着奪門跑了出去。

…………

今夜的觀雪樓,很冷。

陸令姝坐在窗邊,望着樓下的那一片湖水。

夜色濃重,寒風凜冽,月光鋪在幹淨的湖面上,辚辚的水光閃閃的似星子一般。

這是一片活水湖。

湖水引自龍首渠,這是她從滢娘口中得知的,長安許多園林的水源都是引自龍首渠,水底暗河交叉,縱橫密布,今夜從這裏跳下去,說不準明日屍體就會飄在龍首渠上。

有腳步聲停在門口。

有個嘶啞的聲音問:“她睡了嗎?”

婆子聲音低低的,“郎君,還沒有。”

靜默了片刻,門被推開,有人走進來,坐下,有倒酒的聲音,潺潺入玉盞,很好聽。

陸令姝也不說話,她知道此時坐在她背後的人就是薛琅,比起白天的瘋癫,現在的他安靜的可怕。

沙漏滴滴答答,夜色愈發凝重了。

薛琅一杯接着一杯的喝悶酒,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雙不算太溫暖的手握住了他欲斟酒的手。

“不要再喝了,喝多少也不管用。”陸令姝說道。

薛琅就擡頭看向她。

眉眼依舊是精緻如畫,微醺的臉上看不出一絲白日的瘋癫與陰骘,此時的他雙眼朦胧迷離,長眉緊縮,反而像個無辜而純潔的孩童一般。

他推開她的手,重新爲自己倒酒,“你應該深恨、厭惡我,覺得我不配站在你面前。”

“你差點要了我的命,我自然恨不得親手除你而後快。”

沉默了片刻,她繼續說道:“但我并不厭惡你,你喜歡他,掩飾對他的愛,甚至将他一件不要的衣服珍而重之的藏起來,你對他的情意是沒有錯的。”

“你在騙我,”薛琅譏笑:“你隻是想說服我放你離開,好回到他的身邊。”

陸令姝淡淡道:“放不放我走,在你,不在我。我不是想證明什麽,因爲在你眼中,我始終是當初那個抛棄程循的壞女人,現在與他成婚,也不過是爲了榮華富貴,欺騙他而已。”

“但我想告訴你,你比之我當初也好不到哪裏去,我做錯了事情,會拼盡了全力去挽回,就是不想我所愛的人再受一次傷害。”

“可你不一樣,你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錯在哪裏,不是錯在沒有挽救他讓他不幸娶了我,更不是錯在你喜歡一個男人這樣匪夷所思的事實——”

“你住口!”薛琅惱羞成怒。

陸令姝沒理他,繼續說道:“你身邊的人,似你這般的世家子弟豢養**的也不少,但他們隻是以此取樂而已,可你對程大哥不一樣,你自以爲自己是真心喜歡他,并非隻是一時的沖動。”

“如果我沒有猜錯,你一定是試探過他,發現他喜歡的是女人,對男人一點興趣都沒有,他越正派,便愈發顯得你龌龊心思不正,所以你一邊喜歡着他又一邊唾棄着自己。”

薛琅默然。

他的确是試探過程循,那一天他淋了雨,他請他上來喝酒,喝多了,他萌發了試探他的意思,将他帶到平康坊的秦樓,命一名年輕俊俏的小僮來時候他更衣——衣服也是那時候得到。

但他醒來之後很生氣,雖然沒有對他發火,卻嚴厲的呵退了那名小僮。

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知道他不喜歡男人,一切都是他的一廂情願。

“……薛琅,你一定不知道,爲什麽那次你的無解之咒沒有殺死我,因爲我不是真正的陸九娘,我來自另外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裏,在思想足夠開放的國家,男人也可以喜歡男人,他們甚至可以成婚生活在一起,沒有人會嘲笑他們,因爲愛一個人沒有錯的。”

“愛一個人是沒有錯的,無論那個人是什麽樣的身份,地位,可是在愛面前,誰也不會比誰高貴,你們是平等的,就像一個貧窮的母親和富裕的母親,她們對兒女的愛都是一樣的,又怎會因爲有沒有錢而少半分呢?”

陸令姝的這些話一句句炸彈一般落在薛琅的頭上。

從開始被揭穿的羞惱,到現在震驚且無所适從——他從來沒有聽過她剛才說的這些“歪理”。

在他的眼中,男人要傳宗接代,喜歡另一個男人便是斷袖分桃、龍陽之癖,而通常這些有龍陽之癖的男人也隻是私下裏狎玩**,那些可憐的男童根本得不到應有的尊重。

在世俗面前,誰能打敗那些所謂泥古不化的“真理”?

可是現在她卻告訴他,他是對的,那些嘲諷他的一切才是錯的,終于有人肯站在他的身邊顧及他的想法,可這個女人卻是他心上人的妻子。

他久久說不出話來,心口苦澀而酸疼。

“對不起。”

良久,他啞着嗓子說道:“但我還是做不到放你離開,留在我身邊不好嗎?我會照顧你一輩子,我會像他對你那樣愛護你。”

語氣竟帶了些許的哀求之色。

但這些怎麽可能打動陸令姝。

陸令姝頹然跌落在地上,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絕望。

不是的!她需要的從來都不是有個人對她好啊,人是多麽的貪婪!她隻希望那個對她好的人是與她心心相印的愛人,而不是眼前這個她深恨的男人!

“若甯王立儲,子義是李矩的心腹,要麽爲甯王所用,否則甯王絕對不會放過他!”

他語氣放軟:“姝娘,你留在我身邊,我會保護他,保護你的家人,他身邊沒有你,也少了家室的拖累,到時候隻要娶了任何一個支持甯王的宗室女聯姻,一輩子都不會有禍事的,這樣兩全其美,你究竟還有哪裏不滿意?”

他竟然還有臉這樣問她?

她倒想問問這麽大言不慚的說話究竟是誰給他的勇氣?梁靜茹?!

陸令姝怒極反笑,“最滿意的是你,他什麽都不知道。”

“你說你愛他,可你的愛太自私了,你從頭到尾隻愛你自己。”

她起身來,走到窗邊,靜靜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心卻如同墜入了萬丈深淵般,生生喘不上氣也咽不下去。

“如果喜歡我娶了我是他一生的不幸……我很抱歉,我也并不想成爲旁人要挾他的累贅。但你以爲自己無辜,他又何錯之有?被你奪妻殺友,你又何曾考慮過他的心會不會痛苦?”

“你就是一個徹頭徹尾、自私自利的小人,爲了自己的私心,置他人于不顧,你這樣的人,永不配得到幸福!”

“即便我不留在你身邊,我相信你也一樣會保護他。”

“但我不一樣,薛琅,我才不要一輩子做你的傀儡,被你藏在這觀雪樓裏像隻傻鳥一樣永遠也看不到回家的路,與其讓你困我一輩子,我倒不如自行了斷……我偏就不如你的願!”

最後一句話,她拼盡全力吼出來。

窗沿她丈量過無數次,隻輕輕一用力就能爬上去,她爬了上去,欣賞着薛琅漸漸扭曲和驚恐的臉,心中無比的舒坦,仿佛迎面的風也沒有那麽刺骨了。

她忍不住張開雙手,像一隻回歸自然的鳥兒一樣閉上眼睛,仰面飛了出去。

如果她足夠幸運,能夠成功地遊出暗河,那是老天垂憐,想讓她活下來。

但若是她不幸死在了水中,那她就算是變成一隻水鬼,也絕不會放過薛琅這個人渣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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