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早點聽到,也未必會聽,因爲那時他還沒有看到成爲另外一個人的殳無刃,在他眼裏,殳無刃還是殳痕傷與居靈溪的延續。
可殳無刃卻真的成爲另外一個人,他安陵松眼中的另外一個人。
嚴滅輕靠着斬博栖,有些失神,殳無刃這時朝着安陵松伸出手:“安安,過來我這邊。”
他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顫抖,就像是一片被風刮落下的樹葉,沒着沒落地随着風起起伏伏,似在驚怕着什麽。
安陵松驚愕地看他,剛要開口:“刃刃,你先……”
“過來,我說過來我這邊。”那片風中飄搖的樹葉轉眼化成一把細刃的小刀,刃風沒有飄向安陵松,但她站在斬博栖的身邊,卻能明顯地感覺到一股由真氣化成的刃鋒朝他斜劈了過來。
斬博栖倒是沒緊張,一擡手,就把那凝結而成的真氣給化開,甚至還輕笑了一聲,隻是帶着不掩示的嘲諷:“小子,你的萬陽訣已入化境,他暫時給你的身體本身的缺陷做了彌補,可如果你再這樣随意用其功力的話,恐怕活不過三十歲了,畢竟幾百年來,除了那個創始人,還沒有人把萬陽訣習至最頂層的,隻可惜,其創始人在四十五歲創得萬陽訣,沒到五十歲便死了,死于全身器髒衰竭,後來經過幾代人的改良,情況的确有所改善,但也隻是那麽一丁點而已。小子,你再這麽不止盡地使用萬陽訣,很可能早早就去和你爹娘團聚也說不定呢。”
他的語氣聽起來幸災樂禍,但說話的内容卻與殳無刃和安陵松所知道的不太一要産,萬陽訣竟是幾百所的曆史?那麽中原江湖爲什麽隻有一百多年的傳說?而斬博栖又是怎麽知道這些的?
安陵松的臉皮一向可薄可厚,志氣又能屈能伸,剛剛她聽到斬博栖是妄意樓的,立馬就能認爹,這會兒多叫兩句爹,撒兩句嬌好像也沒啥,于是她沒有半分猶豫,脆生生地叫了一聲“爹爹”——
斬博栖原本的笑容一僵,若是叫一聲爹,他還挺受用,可是這麽嗲地叫了一聲疊音,他怎麽就有種被将被算計的感覺呢?
“爹爹啊,看您懂這麽多,那一定是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吧?”
她仰着頭,眨巴着兩隻眼睛,本來這張臉笑起來就很明媚,此時再配着烈日陽光,斬博栖都覺得有點晃眼睛了,他眯了眯眼睛:“你爹我又不是大夫哪裏有辦法?”
安陵松小心地抓着斬博栖的胳膊,笑得谄媚:“我聽說妄意樓有一本萬通經集,可以治醫天下病,治所有傷,醫死人,肉白骨?”
她的笑中帶着幾分試探,小心地觀察着斬博栖的表情,然後見他隻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并沒有變臉,這才稍稍寬心,可是依然不敢掉以輕心。
“小丫頭是不是因爲這個原因才一聽到本座來自妄意樓,就毫不猶豫地來認爹?”
安陵松嘿嘿一笑:“哪是啊,我從小就沒爹,這一聽說有爹,純粹是真情實感的激動啊。”
斬博栖笑笑,擡頭輕輕彈了她腦門兒一下,然後卻轉頭看向殳無刃。
殳無刃雙眼陰鸷地盯着他,唇抿得直直的,他周身的氣息相當不穩,眼裏的神情糾纏着萬般的情緒,有惱怒,有恨意,更有化不開的恐懼,當他與斬博栖的笑容相撞,殺意湧動。
可斬博栖卻不放在心上,在他的眼裏,殳無刃可能實力已可與他比肩,但卻仍隻是個兇一點的幼崽而已。
“她爲了你,連要殺她的人都可以随便認爹,你呢?是幹什麽呢?覺得她爲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斬博栖現在要動手,可能殳無刃不會怕他半分,可是他偏說了這麽一句話,一陣不算涼爽的風吹過來,他身上的煞氣一瞬間随着風散了,他愕然地看安陵松:“姐姐……”
安陵松也不知道自己剛才腆着臉要爹的時候都沒不好意思,這會兒爲什麽突然覺得有點臉熱,就把往旁轉了轉,殳無刃卻以爲她在生氣,臉上的恐懼再也藏不住:“姐姐……不是,我……”
“恭迎皇上!”
殳無刃的話還來不及說完,原本已經沒有多少人的峰頂不知何時又來了一大隊人馬,特别是他人那尖細的聲音喊出的名字,安陵松吓了一跳,一把揪住斬博栖,然後往後推:“完了,皇帝怎麽了?他不會是發現你這個異國親王在這兒吧?”
斬博栖一愣,一向好像什麽都融不到眼底的他,這時難得露出愕然的神情,嚴滅看着他,低頭輕笑了一聲:“你也有今天。”
斬博栖看着他,無奈地笑了:“是啊,沒想到自己會有一個女兒,更沒有想到還會有被女兒保護的一天,雖然她可能并不是單純地想保護我,但這心境……還是相當的微妙。”
可是這時安陵松說的話,卻讓他再次說不出話來:“你倆快走吧,好不容易有個爹,别這麽快死了,趕緊帶着小媽快走,都折騰半輩子了,往後的日子好好過啊。”
這回輪到兩人同時愣住了,她沒有說什麽要他幫忙殳無刃,沒說讓他活着交出萬通經集,竟隻是因爲他是好不容易認回來的爹,讓他回去和一個男人好好過日子?
突然之間,潇灑恣意了大半輩子的斬博栖有了一種想要有家的感覺,他緊緊地握住了嚴滅的手,又上前一步,抓住了安陵松的肩膀:“過日子,就得爹媽孩齊全,沒有孩兒的家還叫家嗎?”
他走到了安陵松身邊,三人并肩而立:“一個皇帝而已,殺了,把你的小心上人捧上去不就好了。”
安陵松:“……”我的親爹太嚣張了怎麽辦?
可是三人同時看下去,卻隻見一個富麗宮裝的中年女子緩緩由後走上前來,安陵松認出女子是誰,不由驚愕地叫了一聲:“長公主?”
長公主看到她,不由點頭微笑,在看到她身邊着站的兩個人時露出了一抹疑慮,但最後目光卻還是定在了殳無刃的身上:“端碩恭迎皇上回宮,登基大典已準備完畢。”
安陵松:“……”
隻見她呆呆地轉身看向殳無刃,後者眼睛一直看着她,慢慢地走向她的身邊,朝着她伸出手:“願意和我一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