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到了陸地上?肖恩以爲對方口誤,問道:“您是說,自從到了紐國嗎?”
對方聳了聳肩:“差不多一個意思。我在紐蘭德爾上岸之後,也沒有去過别的地方。”
肖恩眼神有些古怪地看着面前這個白色西裝男子。
如果要說行爲可疑的話,那面前這個人也太過可疑了!
隻是幾句對話就要請自己吃飯、開口就要跟自己交朋友、不知所雲的表達……
不過,這種過分可疑,反而讓肖恩放心了一些:一看就不對勁的東西,很可能不是陷阱。
隻有那種看上去平平無奇的僞裝,比如毫無特别之處的司機喬治,才更可能包藏禍心。
而且,肖恩發現了這個男子眼神的特别之處。
他的眼神單純、幹淨得像是個孩子——一個二十幾歲的男人,看上去卻像是未經世事。這可不是能表演出來的眼神,這讓肖恩略感詫異。
“我沒明白你的意思,什麽叫‘到了陸地上’?”現在的肖恩還無法做到跟“神國侍衛”一樣的靈質掃描,隻能用靈質進行如同“搜身”一般的檢查。對方并沒有攜帶兇器,心跳和呼吸也較爲平穩。
男子示意肖恩一起走,肖恩微微歎了口氣,跟了過去——對方不太懂得社交的規則,反倒是直白真誠得讓人無法營造拒絕的氛圍,而且直覺告訴肖恩沒有危險。
他笑着說道:“我之前一直在白金之星号郵輪上彈鋼琴。由于一些原因,白金之星号要被炸毀了,我隻好下了船。現在在新約城生活。”
肖恩以爲對方在開玩笑,但對方的眼神非常真摯,讓他不得不确認道:“一直生活在郵輪上?從出生開始?”
他點了點頭:“對,從出生開始。你知道嗎?船上的檸檬蛋糕比新約城的要好吃,我找遍了新約城所有的蛋糕店,都沒有找到比得上船上的檸檬蛋糕。”
他像是回味着檸檬蛋糕和船上的生活似的,半擡起頭,眼神飄忽,忽而咧嘴笑道:“你是個好家夥。我在路上如果跟别人說想要交個朋友,别人都不會理我!
“我不太擅長跟人打交道。我當初不想下船也有這方面原因——陸地上人太多了。”
他忽然伸過手來:“對了,我叫月光·1902,你的名字是?”
肖恩用有些呆滞的目光看着月光:這人,好像有點與衆不同?
—
“……然後,我就跟着溫妮下船了!”
一邊走着,月光一邊把自己的生平故事告訴了肖恩。
肖恩之前覺得月光有點特别,聽完他的故事之後,發現他不是“有點”特别,而是“十分”特别!
他是郵輪上一個船工收養的小孩,那年是1902年,所以他的船工父親就給他取了個這個奇特的名字。
月光小時候就展現出驚人的鋼琴天賦,十二歲那年便開始在郵輪的宴會廳擔任鋼琴師。之後,他便一直在郵輪上彈琴。由于他的傳奇經曆,被人們稱爲“大洋上的鋼琴師”。
直到三個月前,他與現在的妻子墜入愛河,白金之星号也由于某些原因要被炸毀,他才第一次踏上陸地,開始在地上的生活
“我之前很抗拒走上陸地,但現在我發現,其實城市也是一艘船。”月光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上排的牙齒,看上去無憂無慮的,“一艘大得多的船。
“隻是這艘船沒有終點,永遠不會靠岸。”
經過這段同行和聊天,肖恩感覺跟月光熟悉了些,打趣道:“沒想到你還是個詩人。”
“鋼琴家都是詩人。”月光領着肖恩走進了一家名爲“棕榈樹”的餐廳。
肖恩發現面積不小的餐廳内,竟然幾乎滿座。
小提琴樂師穿着燕尾服,拉琴時的表情如同打盹。水晶吊燈之上的天花闆,有着精細的繪畫,連牆上的鑲闆用的也是相當不錯的木料——這家餐廳頗爲高檔。
餐廳的布置也很特别,以一個放置着鋼琴的小舞台爲中心,輻射狀擺放着桌椅。
進門的時候,肖恩就聞到了料理的香味,嘴中不自覺地分泌出唾液。
月光讓穿着繡花馬甲的餐廳服務員領着肖恩坐在了一處離舞台不遠的桌邊。
“想吃什麽随便點,這頓我請。”月光眨了眨眼,有人過來跟他打招呼,他背對着那人,朝肖恩翻了個“這人真煩”的白眼,然後轉身爽朗笑着跟那人聊了起來。
肖恩看着餐牌,點了茴香配小羊排,牛角面包,蛤蜊濃湯,檸檬蛋糕和蘇打水。
上菜的速度出奇地塊,肖恩拿起刀叉切開烤得嫩嫩的小羊排,第一塊羊排肉入口,他慢慢咀嚼着已經剃過肉筋的羊排肉,竟然有些感動,決定之後要帶着艾莉雅來試試。
喝了一口蘇打水,餐廳裏忽然爆發出一陣節制的歡呼和熱情的掌聲。所有人都望向了一個方向,肖恩也從面前的美食前轉移了注意力,擡頭去看——
月光換上了一身穩重的黑色西服,胸口别了一朵新鮮嬌豔的玫瑰,他一邊點頭緻意,一邊走上了中間的小舞台。
他站在鋼琴前,開始講起故事:“三年前,我還在郵輪上彈琴的時候,救起了一隻落水的白色老鼠。
“那隻老鼠非常聰明,它從那之後就與我爲伴。相處久了,我便給她取了個名,叫懷特小姐。”
台下響起了笑聲。
“我每餐都會剩一些食物給懷特小姐,面包、香腸或者是卷心菜。”
“懷特小姐也懂得感恩,時不時地會叼着硬币或者鐵夾子到我的船艙送給我。
“我們度過了一段開心的日子。
“後來有一天,她叼來了一枚珍珠耳環。
“那珍珠可真不小——懷特小姐這次可以結清她的餐費了!”
台下又笑了起來。肖恩臉上也忍不住流露出了笑意。
“我很快遇到了一名美麗的女士,她在甲闆上很焦急地尋找丢失了的珍珠耳環。
“作爲一個鋼琴師,我們不能用我們的雙手做不道德的事情,于是我将耳環還給了她,也有幸認識了那位美麗的女士。
“後來,那位美麗的女士成爲了我的太太。”月光臉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台下的女士們都發出了美好的感歎聲。
“女士們,先生們,向你們介紹我的朋友,爲我帶來好運氣的——懷特小姐!”
說完,月光從西裝口袋裏,小心地捧出了一隻白色的老鼠,放在了鋼琴的平台上。
有幾個女士笑着發出了驚叫,但是更多的人都在笑着,爲“懷特小姐”鼓掌。
肖恩有些吃驚——他之前以爲月光隻是說一個笑話,沒想到他真的準備了一隻白老鼠。
不過,看着月光輕輕拍了拍白老鼠,給了半塊餅幹的樣子,肖恩有些相信他說的這個故事了……
月光坐在了琴凳上,活動了一下手指,開始投入地演奏起來。
“懷特小姐”似乎已經習慣了,它安心地捧着餅幹咀嚼着,絲毫不被鋼琴的聲音和振動所影響。
月光先彈了一支較爲簡單的曲子當作熱身。
肖恩一邊吃着小羊排,一邊聆聽着。他不得不承認,月光是一名出色的鋼琴師,他敲出的每個音符都實現了恰如其分的表達,他的樂感和手指靈活程度都是罕見的。
第二支曲子比較輕快。此地雖然是餐廳,但大家竟然都沒有在交談,而是安靜地聽着月光的彈奏——棕榈樹的好生意不單單是因爲食物美妙,似乎很多人都是沖着月光的鋼琴演奏來的。
吃完了小羊排和牛角面包,月光剛好彈完了第二支曲子。
月光又站了起來:“如果愛情停留在我将珍珠耳環還給我太太的那一刻就好了。因爲結了婚之後,很多事就變了。以前我彈琴的時候,她眼裏像是有星星一樣,一閃一閃的。
“現在我彈琴,她拿着掃把掃地,要我把腿擡一下,臉上都是嫌棄的表情。”
台下的笑聲比之前更大了。
“不過,我還是想哄我太太開心,于是今天特意到圖書館去借了一本食譜進行學習。那本食譜叫《珍妮太太的101道菜》,我抄下了其中番茄奶油紅蝦湯的做法,打算哪天給太太一個驚喜……”說着,他拿出了一張寫滿了字、揉得皺皺的便條,又引來了一陣笑聲。
一直有些精神緊張的肖恩,在這樣的環境下也放松了些,臉上原本緊繃的肌肉都松弛了。他心中有些感謝月光給他帶來了這段放松的體驗。
在彈奏第三支曲子之前,月光将吃完了餅幹的懷特小姐收回了口袋之中。
第三支曲子響起,難度明顯上升了。月光在彈奏的時候,雙眼緊閉,無比投入。他的雙手越彈越快,迅捷到隻能看見纖細的殘影在敲擊琴鍵。
樂章進入了最激烈的高潮,肖恩吃檸檬蛋糕的銀勺停滞了——他聽到琴弦奏出了四手聯彈的音樂!
肖恩驚訝地擡頭凝視,忽然想到了什麽,他将注意力投入了符号之中,眼睛切換到了靈視的狀态。
他看見,月光身上延伸出了靈質手指,輔助他彈奏着鋼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