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确保有一個安靜的創作環境,靈思風将旁邊兩間房暫時騰出來,讓肖恩和洛夫一人一間,其餘人等都在她的辦公室耐心等待。</p>
由于隻是創作一篇短篇作品,所以,時間限定在一小時内。</p>
對于肖恩來說,這個時間實在是綽綽有餘。</p>
洛夫·克拉夫特先生似乎也沒有表示異議。</p>
兩位《新恐》目前的扛鼎作者,在門口互望一眼,微微點頭,前往了各自的房間……</p>
肖恩進入自己的房間之後,将門輕輕鎖上,然後走到了辦公桌之前。</p>
他拉開窗簾,讓自然光灑在桌面上。</p>
将稿紙端正地擺在自己的面前,肖恩深吸一口氣,從大衣的内口袋裏,掏出了那隻被體溫微微捂熱的猩紅色鋼筆,輕輕地旋開了筆帽。</p>
肖恩凝視了一會鋼筆的出墨口,一滴鮮紅的血液浸潤其間,在光照之下,筆尖像是噙住了一汪紅色的淚水。</p>
另一個房間中的洛夫·克拉夫特,腳步沉穩地走到了屬于自己的書桌前,将那個略顯臃腫的手提包放在了桌上。</p>
他合上了窗簾,拉開了桌上的台燈。</p>
坐入座位之中,調整成最舒服的姿勢,戴上了一副圓框眼鏡,更顯儒雅沉靜。</p>
接着,他颀長的手指,從手提包裏拿出了那個神秘的事物。</p>
那是一個墨綠色的陳舊打字機。</p>
有些奇怪的是,打字機上的按鍵邊緣和金屬軸都略有生鏽的痕迹……</p>
而這位收入不錯的作者,卻沒有換掉它。</p>
此刻的肖恩捏着筆,閉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必須很小心,才能控制住“雙日之城”和“猩紅之筆”的疊加效果……</p>
“如果不留神的話,可能會造成驚懼之影的暴走。</p>
“更糟糕的情況下,可能會招來救世教人員的注意……”</p>
肖恩知道,以自己目前的靈質實力,那種情況是不可能會出現的。</p>
但是,他必須如此提醒自己,才會打起全部的精神。</p>
有關于要寫下哪一個故事,肖恩心中已經有了主意。</p>
“就用華茲華斯的筆,寫出他的故事吧。”</p>
《血紅的婚禮》以及那楓葉飄落的夜晚,在莫甯宅邸中發生的血案……</p>
這一切已經具備了所有的驚悚元素……</p>
金色的筆頭落于紙上,看不見的纖塵仿佛被金屬與血液驚醒,在空氣中驟然騰起。</p>
克拉夫特那雙颀長的手,懸停在了那架打字機的上方,像是開始演奏之前的鋼琴家一般。</p>
他閉上了眼睛,開始回憶起那波浪湧起泡沫、海風帶來鹹腥的夢境。</p>
他相信,這個世界上的某種神秘之力,一直在将隐秘角落裏發生的故事告知他,并交由他轉述……</p>
亞特蘭洋底,那等待群星抵達正确位置的,超越維度和人類理解的巨大宮殿。</p>
他的眼睛睜開了,手指按下了第一個按鍵……</p>
咔嗒!</p>
所幸此時無人在肖恩身邊觀看,若真有人偷看一眼,恐怕會受到嚴重的精神沖擊。</p>
窗外暧昧的陽光投射在寫作者和他手中的筆之上,光源沒有任何變化,那些影子卻在長長短短地跳着,仿佛太陽都變成了風中的殘燭。</p>
周圍的所有事物,似乎經曆了過于久遠的時光,變得陳舊而破碎,原本沉重的窗簾變成了一根根猩紅色的破敗條縷,拱衛着神羽激發的肖恩,仿佛圍攏在他周圍,迫不及待想要觀看作品的讀者……</p>
肖恩的面目沉入了驚懼之影之中,看不清表情,仿佛成爲了某種超越人類的存在。</p>
那支猩紅色的鋼筆如巨蛇一般,在纖白的稿紙大地上飛快遊走,屠戮碾平了無數蒼白的矮草。</p>
一條條血紅流暢的筆迹浸入稿紙之中,濃郁的恐懼仿佛被禁锢在了字裏行間,等到它們幹涸,呈現出裂縫一般的黑色。</p>
随着克拉夫特的敲擊,綠色的光芒在陰暗的房間内綻放、跳動、升騰、狂歡!</p>
他的耳畔,響起了亞特蘭洋,那億萬年不曾改變的海潮之聲。</p>
他的心靈和眼睛,仿佛跟随着汽船航入無名的海域,一座從海底升起的宮殿,莫名地、安靜到令人不安地伫立在海面。</p>
打字機的縫隙間仿佛有靈态的觸須伸出,幽幽照耀着無辜的空氣。</p>
海洋生物窺伺的眼睛,從打字機的黑暗縫隙中,不斷向外張望,仿佛好奇于這個滿是人類的異界。</p>
陰沉的綠色,從下方照亮了洛夫·克拉夫特的臉龐,他像是邪神旨意的轉述者一樣,将一枚枚幾乎具備魔力的字符,敲擊在了稿紙之上……</p>
在靈思風房間内用茶聊天的人們,渾然不知旁邊房間發生了什麽,一切的始作俑者,月光和本·弗雷迪顯然已經熟絡,絲毫沒有嫌隙地談笑風生。</p>
《新約恐怖故事》編輯部的一樓。那個神經敏感的年輕人,瑞姆,濃郁的黑眼圈中間,一雙警惕的眼神猛然上翻——</p>
他感覺到,樓上好像在發生什麽不妙的事情。</p>
一手緊緊握着袖珍版的《聖書》,一手拿起了銀制的菱形架。</p>
“聖父保佑……不要發生什麽奇怪的事才好。”</p>
他那敏感的神經,讓他渾身寒毛直豎,讓他的身體癱軟在椅子裏,像是一片爛泥般開始下滑……</p>
眼睛死死盯着樓上,雖然恐懼,仿佛又是在期待着什麽出現一樣。</p>
終于,他的“期待”成真。</p>
他先是看到長長短短的影子像是滲漏的水滴,毫無顧忌地穿越樓闆,詭異跳動着。</p>
然後,綠色的靈質觸須蜿蜒,摸索這個世界,似乎來尋他索命……</p>
無數猩紅的破敗飄帶在空氣中招搖,引得影子們像是舉行一場讓人發瘋的狂歡舞會一樣。</p>
此刻的肖恩,仿佛已經化身爲了驚懼本身,将令人生畏的故事以文字全然展現出來。</p>
紅筆的運行變得順滑無比,觸目驚心的字句自然而然地誕生在這世界上。</p>
蜿蜒的綠色觸須,如同多年前就生長在這個房間内的植物一樣,肆意、野蠻、糜爛。</p>
洛夫克拉夫特,似乎沒有發現,虛幻的海水已經浸沒了他的雙膝,一波波不知何來的浪潮泡沫,帶來了不可名狀的海洋生物,北海巨妖似乎伸出了它的觸手,在他的身後旋轉蠕動……</p>
而敲打鍵盤的創作者對此渾然不覺,他隻是将自己看到的暗示般的場景,誠實地複述在了稿紙上。</p>
安靜閑聊的辦公室中,隻有靈思風狐疑地皺起了眉頭。</p>
轉過頭,那雙巨大的眼睛仿佛望透了牆面,看見了驚心的一幕幕。</p>
接着,她的嘴角勾起了一個弧度詭異的微笑。</p>
舊宅外面,此刻路過的人們也停下了腳步……</p>
雖然看不見,但是,他們感覺到一陣陣陰風從舊宅前刮過。</p>
此刻明明是白天,太陽卻像是被什麽東西遮蔽了,周圍顯得一片暗啞……</p>
那棟房子裏……</p>
雖然不知道是怎麽回事……</p>
但是,絕對有什麽不妙的事情正在發生!</p>
突然間,驚魂未定的人們,看到《新恐》編輯部那扇木被猛然推開了。</p>
一個黑眼圈深重的年輕人,仿佛陷入了歇斯底裏的狀态,不顧一切地,大叫着奔逃而出。</p>
“救命!有鬼!”</p>
他的手上仍然拿着聖書和銀菱形架,但是,萬能的聖父似乎忘記了保佑他。</p>
“是真的……那裏,真的鬧鬼!”</p>
“我的聖父啊,我還以爲隻是傳言而已!”</p>
“快走吧!咱們快離開這兒!我、我得去一趟教化局……”</p>
……</p>
……</p>
如同河流奔騰一般的筆迹,陡然以一個紅點作爲結束。</p>
那紅點接觸到空氣,被時間催化爲黑色。</p>
窗簾不再是猩紅的飄帶,所有的家具也恢複如初,影子們也終于恢複了理智。</p>
狂歡的落幕,似乎讓周圍的一切顯得有些寡淡蕭條。</p>
肖恩暢快地歎了一口氣,将猩紅之筆的筆帽重新旋上。</p>
帶着滿意的眼神,将名爲《他的筆》的這篇文章通讀一遍。</p>
幾乎在同一時間,骨節明顯的颀長手指也停止了演奏。</p>
綠色的靈質觸須如同幻夢般出現,又如法消失,淹沒到膝蓋的海潮也驟然而退。</p>
原本幾乎快湧出綠色粘液和幻境怪物的打字機,也恢複了古舊、笨拙、鏽迹斑斑的模樣。</p>
克拉夫特扶了扶眼鏡,從打字機上,拿出了已經滿是文字的稿紙……</p>
新篇名爲《來自大洋的呼喚》。</p>
作者的眼神一時離不開那些文字,仿佛凝視着一名新生兒。輕輕地去觸摸,他欣慰地歎了一口氣。</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