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車廂側面寫着“每日消息”的貨車,停靠在了默克爾先生的報刊亭旁邊。</p>
一摞摞散發着油墨香的報紙,被穿着綠色制服的工作人員,從車廂上,擡到了默克爾先生的報刊亭裏面。</p>
運送報紙的汽車剛剛開走,默克爾先生就看到路燈剛剛熄滅的街對面,有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過來。</p>
他眯了迷眼,熱情地朝着街那邊揮了揮手:“肖恩先生!”</p>
默克爾非常喜歡這個來自大洋彼端的小夥子——他謙虛有禮,沉穩睿智,每次與他聊天,都會有非常愉快的感受。</p>
帶着溫和的笑容,肖恩來到了默克爾的書報亭旁邊。</p>
“吃過早飯了嗎?”報亭的後半部分是默克爾的生活區域,他正在用一個爐子煎餅。</p>
肖恩點了點頭,說話時帶出一陣霧氣:“我吃過了——您自便。”</p>
他輕松地聳了聳眉頭,順手抽出一份剛剛送來的《每日消息》。</p>
專門起了個大早,來浏覽今天的報紙,是因爲今天的《每日消息》,刊載了一篇重要的報道。</p>
而那篇頭版頭條的加長報道,正是肖恩·狄金森本人所寫——</p>
《兩代編劇的恩仇錄——威廉姆斯·華茲華斯與亞當斯·莫甯的秘密往事》。</p>
标題稍微有一些戲劇化,不是肖恩的風格。</p>
沒辦法,肖恩也要爲愛德華編輯,考慮考慮報紙銷量的問題。</p>
不用贅述因由,肖恩對這篇報道非常重視。</p>
畢竟,在那個紅色配色過多的劇院裏,他曾經鄭重地向一位靈魂許諾過。</p>
要讓真相大白于天下,要讓華茲華斯的名字,出現在自己的作品上。</p>
在那之後,肖恩走訪了莫甯宅邸舊址,并在舊址無人發覺的地下室中,找到了華茲華斯藏起來的原始手稿。</p>
那些手稿上有莫甯的批注和修改意見,足以證明那些編劇作品真正的作者,是威廉姆斯·華茲華斯。</p>
借用這些舊物,以及作爲獨家調查者的身份,肖恩将兩代編劇的秘密往事付諸紙面……</p>
多年前的血案,背後竟然還有隐情!</p>
對于窺私成瘾的公衆來說,這樣的報道,簡直能引爆他們的神經。</p>
當然,也能引爆《每日消息》的銷量。</p>
愛德華編輯再一次表達了對肖恩的“深沉愛意”,得到這篇報道之後,他恨不得在肖恩的臉頰上吧唧親一口……不過,敏捷的肖恩及時躲開了。</p>
他并不在意稿酬和報紙的銷量。</p>
在書報亭微弱的燈光下,在漸漸明亮起來的天光中,肖恩認真閱讀着那篇報道。</p>
等到天光明亮,默克爾小胡子聳動地吃着煎餅時,肖恩擡起了眼睛。</p>
他仿佛看見華茲華斯感激地微笑着,朝自己點了點頭。</p>
将報紙夾在腋下,将多了二十紐分的零錢放在了透明的罐子裏,與默克爾揮手告别之後,肖恩帶着釋然的微笑,大步朝着正在蘇醒的城市中走去……</p>
——</p>
多米尼克太太現在有些緊張。</p>
今天,她穿着她丈夫,多米尼克先生,生前最喜歡的那套衣服,褶領的女士襯衫,搭配黑色繡花外套,外加一頂黑色的遮陽帽,獨自出了門。</p>
今天并非禮拜日,但是她仍朝着教區的教堂走去。</p>
在下城區生活多年,作爲虔誠救世教信徒的她,自然不會因爲要上教堂而緊張。</p>
讓她喉嚨發緊的是,她今天在教堂約見的人。</p>
家中發生的那些“事情”,已經攪擾她多日,讓她終日魂不守舍,晚上根本無法入睡。</p>
不算富裕的多米尼克太太,前幾日抱着試一試的想法,申請了神廷和探秘者協會合作的救濟計劃。</p>
出乎意料的是,她的申請竟然通過了,可以得到免費的“神秘救濟”。</p>
不用由她支付報酬,她将可以向探秘者委托任務。</p>
今天,她約好了兩名貨真價實的“探秘者”,在教堂見面。</p>
“那些戴着面具的人……”多米尼克太太吞了吞口水,纖細的脖子動了動。</p>
從小,她的母親就教育她,一旦看見戴着面具的人,就要遠遠躲着——</p>
因爲他們行走在黑暗之中,與神秘爲伍,周身都沾染着普通人唯恐避之不及的……</p>
災厄和恐怖。</p>
而今天,她卻要與兩名探秘者面對面聊天。</p>
選擇在教堂見面,也隻是一種安撫自己的手段罷了。</p>
一邊走着,一邊深呼吸了一陣。</p>
感覺好些了。</p>
一陣嬉笑喧鬧的聲音傳來,一群穿着破舊衣服的小孩,從一條磚牆巷子裏跑了出來。</p>
多米尼克太太順着孩子們跑出的方向,望向了巷子深處。</p>
下城區的房屋大多低矮陳舊,毫無美感可言。</p>
再一次地,她在牆上看到了一幅熟悉的繪畫。</p>
一隻線條流暢的鹿的剪影,站立在牆内,似乎凝望着一個方向。</p>
它頭頂的角如同一顆小樹,不過,那小樹上生長着黑色的薔薇。</p>
一片片黑色花瓣随風飄逝,像是穿透了圖畫,落在了這個世界中。</p>
又是不知意義的意向……</p>
神經敏感的她,不知道看到這幅畫是吉兆還是噩兆。</p>
隻管在胸前劃下菱形,嘴中念着《約翰福音》,朝着教堂繼續走去……</p>
光芒通過彩色玻璃照耀在地上,仿佛有一種淨化人心的力量。</p>
聞到了教堂特有的香燭味,多米尼克太太的心安穩了許多。</p>
兩位探秘者還沒到,她走入空蕩蕩的大廳,直接坐入了常坐的位置,跪在真皮軟墊上開始低聲祈禱。</p>
“請聖父保佑我的孩子托馬斯……</p>
“我能感受到,他正被邪惡的事物所威脅着……</p>
“希望一切苦厄、不幸,能遠離他。”</p>
“聖父保佑,阿門。”</p>
心中漸漸安甯平靜。</p>
她感覺自己能坦然面對一切事情了</p>
“也許,向聖父祈禱的同時,您可以将發生的事情,跟我們說說。”一個醇厚的男聲在她身邊響起。</p>
略有些吃驚地睜開了眼睛,她望向了同她說話的人。</p>
那是一個高大的男人,他戴着一頂灰色的軟呢帽,軟呢帽下,凝固的煙霧遮蔽了他的臉,一點恒定的星芒在他的眉心位置微微閃爍,此刻看來,卻像是他的眼睛一般。</p>
在他身後,是一個穿着白色西服,有着幾分不羁感覺的“公子哥”,他單手插兜,另外一手輕輕拂過自己那如鏡的面具,銀雕一般的五官弧度,映照出多米尼克太太微微變形的臉。</p>
比起想象中令人感到畏懼的見面,看到兩位探秘者之後,多米尼克太太竟然出奇地平靜和安心……</p>
肖恩與月光坐在了太太的前方,按照慣例地,向聖父基恩表達了自己的敬意,然後轉過身,望向了這次任務的主顧。</p>
多米尼克太太吐出一口氣,開口說道:“大概是一個月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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