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承滿個子不高,氣場卻異常強大,披着一件黑錦緞面白狐襯裏的氅衣,穩穩坐在椅子上,眼簾低沉,神色平靜。
她很能沉住氣,似乎就等着舒顔雪,讓她說這筆錢怎麽用。
屋子裏靜得落針可聞。
此時的項小虎也是思緒萬千,他終于明白,爲什麽金巧兒的爺爺每年都去外公那看自己,還盼着小虎子快快長大。
也終于知道,爲什麽自己剛開了幾個菜店,金巧兒急急的要去看。
終于清楚,金巧兒和額姨爲什麽放任自己和祁紅好。
虎旗剛開始的時候,項小虎好喜歡金巧兒,覺得她心胸開闊,是個懂事的女孩。但後來,尤其虎旗發展到京都,他才有感覺: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主推着事情的發展。所以,在金巧兒讓他遷就田國紅的時候,他發火了!
金巧兒那麽有心眼,所言所行都有深意,具是代表着金家人的态度。她能支持不顧民生急功近利的網約車生意,已經說明很多問題了!
項小虎自己雖然是一個善于背後捅故事的人,但他很煩别人在背後捅咕自己。
但現在,他不得不服,站在背後的額姨金承滿的确是個高手!
她能當着項小虎的面把這事情敞開來說,就是很高的一手棋。就是讓你不得不接招的陽謀。
這麽一來,事情的本質就成了:一切都是曾公安排好的。甚至金家的事由額姨說的算,也是曾公的提議。
你項小虎能反駁嗎?能放棄嗎?
在如今這個當口,把事情都擺到面上,還抛出來一個前朝藏下來金子的事,一下就把項小虎堵上了。
寶藏!
不管對誰都有極大的吸引力,更何況一個男人。僅僅好奇心就能讓一個人抛棄對世間的所有成見,轉而生出難得的耐心。
項小虎當然有耐心,但他也不打算說什麽。
雖然額姨跟舒顔雪說的這番話耐人尋味信含義極深,還有讓他表态的意思,但項小虎還是決定不說話。
這裏面涉及的事情太多了!
從女真到葉赫那拉家族,到滿蒙之間的恩怨,到剩下這些遺老遺少的利益,複雜到當事人都說不清楚,他摻合啥呀。
再說,承幀、玉幀和愛新爵羅這三方人,能在兵荒馬亂百年動亂中好好活到現在,還藏下來一大筆金子,他們哪個不是人精,人家算計比自己深着呢。
替他們操心?
呵!真是想多了。
至于額姨說的,自己是金家還是葉家這些事,他就當沒聽見。
自己就是自己,不是誰家的,也不由得别人安排。
葉玉清跟馬中原關系好,要在穆丹開兩條礦泉水生産線,這個可以商量。但穆春市的有機農業開發,誰也不行!
穆春市前期工作是裴德斌打下的基礎,大斌商貿是雪峰生鮮的,那是項小虎的自留地。他要不同意,誰也不能越過裴德斌去穆春開展工作。
雪峰生鮮這些老班底,對馬中原和祁紅那都是尊重,忠于的人還是項小虎。
葉玉清也就是說說,真要幹的話,這種需要處理行政方面盤枝錯節的關系、農戶家長裏短雞毛蒜皮的瑣事,可不是她葉玉清能操持的。
這方面還得祁紅和裴德斌,一般人根本玩不轉。
這些事金承滿和舒顔雪一樣清楚,她倆都想項小虎有個表态和決定。但項小虎這滑頭就在那裝傻,一副被震驚到的表情,若有所思的死出,像個呆子。
到後來,還是舒顔雪先沉不住氣,說玉幀家的事她管不着,但該給二憨的金子,一粒也少不了。
舒顔雪到底認了,跟愛新爵羅的仇也放下了,對金承滿的恨也不計較。但金子不能少,那是金承清的!
“既然這樣,那就看你方便,到時候是折現還是運走都由你。但我還是有句話,不管二憨認不認我這個姑爹,我都希望他能忘掉自己的身份,像個普通人一樣娶妻生子,安安穩穩平平淡淡的生活……”
金承滿沒說完,舒顔雪突然破防了,哽咽着壓抑地低吼道:“不!憑什麽!你知道我們這幾十年怎麽過的嗎!蒙古的泰順把我們從草原攆出來,我和承清冒着大雪爬到漠北,找個山洞活了十幾年,要不是二憨長大了,逼得我們出來見太陽,我們都不知道自己是活是死!
你們呢!你們風雨不侵錦衣玉食,現在又跑去獵場建風景區,投資一堆生意,讓我們平平淡淡,憑什麽?!
不行,你們有的,我家覺策也要有,你們沒有的,我們也要有!”
金承滿微皺着眉頭輕輕歎息一聲,随後道:“且由着你吧。”
跟着看了一眼項小虎,又說道:“穆丹還有個唐漢,不過一樣不聽話,看你的了。”
說罷,金承滿起身,解下披着的白狐氅衣,放到椅子上,又拿出一個翡翠扳指,一個翡翠镯子,放到桌子上,“都一樣,跑的時候能扔的扔,能賣的賣,我也是身無長物,喜歡就留着,不然就賣了吧。”
說罷,金承滿向外走去。
項小虎給舒顔雪行個禮,跟着往外走。出門的時候金承滿突然一個踉跄,虎子趕緊把人扶住,便在這一瞬間,便看到額姨金承滿已是淚流滿面。
也是這一刻,項小虎突然明白了,爲什麽絕世佳人金承滿會嫁給金巧兒的阿瑪,還一生沒要自己的孩子。
在兵荒馬亂中逃生自不必說其艱難困苦,還要守着一大筆财富,還要籠絡一大幫人安安穩穩活下來。
要知道,在整個愛新爵羅家族裏,隻有金承滿一個外人。這其間要經曆了多少委屈多少心酸,才能堅持到現在。
舒顔雪和二憨,或許是她唯一的親人,也是把她當仇人的人。
這種事,真的讓人很傷心。
但處在舒顔雪的角度,又會給人另外一種看法。
舒顔雪和金承滿所說的那批寶藏,一定是葉赫那拉在愛新爵羅幫助或者同意下,保留下來的、也許是雙方共同的财富。
當時愛新爵羅家族爲了活下來,答應了這些财富由葉赫那拉說得算,也恢複了一直被他們壓制和統治的葉赫那拉女真人的地位,也許還承諾了領土屬權等等一些事。
可能金承清不信滿族人,便想找蒙族人重新開始以後的生活或者事業,但金承滿卻帶着财寶跟着愛新爵羅跑了。
但金承滿說了,她遵行的是母親遺命。從舒顔雪在這件事情上沒有争辯,可以看出來,母親遺命這件事是真的。
但,母親去世了,金承清是哥哥,金承滿應該與其相依爲命,共度艱難。可她卻選擇了不顧哥哥的生死,與愛新爵羅一起逃亡。
目的可能是,與其他人和可以生活在陽光下的曾公彙合。
項小虎能猜到的,也就是順應脈絡理出來故事的大概,其中一定還有更加隐秘和細節的事情,在時代走到今天的情況下,那些已經不關鍵了。
至于外公把自己培養出來,就是爲了服務金家的事,項小虎并不認同,他覺得這完全就是無稽之談!
現在什麽社會,早不是皇天下家天下的時候,做什麽,不做什麽,他完全可以自己去選擇,沒有人能強迫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