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行的一切制度的核心,都是土地。
而君主的一切尊貴與權力的來源,都是他們對于土地的占有。
擁有土地,所以招徕農民耕種,所以擁有統禦農民的權力,進而,獲取到錦衣玉食、華服美人。
但現在,徐青城說,幾百年前的商人,土地是共有的?
那麽他們是如何維系統治的?是如何維系上下關系的?又是如何确保自身神聖性的?
嬴政心中隻有懷疑。
沒有相信?徐青城看着嬴政臉上的懷疑神色,有些滿意。
這個小孩子,倒是有點腦子的。
“當然是真的。”徐青城笑起來:“太子殿下看起來并不相信在下所說?”
嬴政點了點頭:“但反有一點腦子,都不可能相信。”
“太子殿下爲何不信?是因爲在下的誇贊,還是因爲别的什麽?”徐青城有些好奇。
“你誇贊與不誇贊,我全不在意。”嬴政說道:“但,你說土地共有,隻這一點,我就不信。”
“哦?”徐青城表情嚴肅起來:“爲何說土地共有,太子便不相信了?”
異人皺了皺眉。
這種話題……
呂不韋跽坐着,看着徐青城,微微歎了一口氣。
“自古以降,土地爲君主所有。受命于天,得權于祖,普天之下,皆爲聖君賢主之所有,何來所謂土地共有呢?”嬴政看着徐青城俊美臉龐,習慣性進行試探。
異人臉色稍霁。
徐青城曬然一笑,眼底平靜,不見喜悲,不知心緒。
“太子殿下知如此,想必也是讀過一些書的,那麽太子殿下,您所訴說的,是自古以來的現狀,這一點,您承認麽?”
嬴政點了點頭:“我有何不敢承認的呢?現實就是如此。”
“好,那麽太子殿下,敢請問,聖君賢主,爲何廣有天下之土地呢?”徐青城笑着問。
嬴政愣了一下。
這種重複的問題……
“得于祖宗,繼爲家業。”
“那麽聖君賢主的祖宗,又是如何廣有天下之田土,以傳續後世,代代繼承的呢?”徐青城似笑非笑。
嬴政看着他,試探之心消泯。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真的有才學的人。
意識到有問題存在,并且準确的将問題問出來,這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
“君主的祖上,當然是以絕對的暴力壓服旁人,以無法拒絕的利益統合出一個擁有共同利益的聯盟,以聯盟的共有的暴力,繼續去壓服更多的人,并且将想要獲取利益,且擁有能力的人納入自己的聯盟之中,使得聯盟具有無可匹敵的絕對暴力,進而分潤利益,達到久治。”
徐青城臉色微變。
這小孩子……
異人皺起眉頭。
“那麽敢請問太子殿下。”徐青城躬身一禮,以對待同輩的姿态詢問道:“先前太子殿下所言的‘受命于天’,又是如何一回事呢?”
這一件事情,徐青城本身并沒有什麽疑惑。
他隻是試探而已。
“天?”嬴政笑起來:“講話聲音最大的那個人就是‘天’!”
“古之聖君賢主,便是‘天’,如今的我父王,也是‘天’,你我對話之時,我的聲音比你的大,那麽我就是‘天’,我的意志,就是‘天意’!”
異人眉宇舒展,然而内心隐隐不安。
“如此說來的話。”徐青城笑了笑,已經不能再将嬴政當成是一個小孩子:“太子殿下,其實君主對于土地的占有……是搶奪來的,對麽?”
嬴政表情淡然。
異人神色陰沉。
呂不韋眉宇凝結冰霜。
“對的。”嬴政無比平靜,平靜得令異人感覺有些可怕。
“政兒!”異人忍不住開口:“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秦王陛下别急。”徐青城躬身一禮:“這話,不會再在别處出現。”
異人擰眉:“寡人不相信。”
“但秦王陛下。”徐青城笑了笑:“這話是對的,是有助于您認識天下事态的,甚至可以幫助您……破滅六國。”
異人閉上雙眼。
“繼續。”異人自語。
徐青城躬身一禮,繼續問道:“太子殿下可曾想過,這搶奪來的土地,是可以被以暴力強奪了去的!”
“當然是可以的。”嬴政颔首,并不否認這件事情,也沒覺得這件事情有多不可思議或者荒謬:“但強奪的條件是不宜達成的。”
“以秦國爲例。強奪土地,需要有比秦國所能夠給予衆人的利益更加廣大的利益以團結起比秦國所能動員的人更加多的人,形成在一個意志之下的絕對暴力,然後破敗秦之社稷,強奪秦之土地。”嬴政看着徐青城:“你覺得可能嗎?”
“很難。”徐青城笑了笑:“至少我沒辦法。”
嬴政眼角餘光掃了一眼異人和呂不韋。
嬴政問道:“沒有足夠的利益和暴力,制度是不可能存在于世的,我所以說土地公有是不可能的,便是源于此理。”
徐青城點了點頭:“但是太子殿下,你原本有良田廣廈,我搶了你的良田廣廈,你還拼命爲我作戰,以賺取我賞你的,惡田敝屋,這是可能的嗎?”
我搶了你的糧食,你還爲我做事,終至于你賣身于我……
嬴政一下子想起了以前與鞠子洲曾推演過的東西。
“這是可能的!”嬴政笃定說道。
雖然他暫時還并不能夠理解,但他知道,那一切都是可能存在的。
而且徐青城所說的……
“秦人爲秦國戰,便是你所言說的事情,這是已經成爲現實,并且天下人都覺得很正常的事情。”
“那麽太子殿下,還覺得土地共有是不可能存在的事情嗎?”
嬴政認真地思考了一下,搖搖頭:“我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這些事情,仔細想來不可思議,但太子殿下,它的确是存在的,的确是時刻發生的,不是麽?”徐青城诘問。
嬴政緩緩點頭。
事情匪夷所思。
但它存在。
它并不正确。
但它存在。
它有悖于常識。
但它存在。
所以你隻能認。
“土地共有,是商人舊俗,而周破商,周俗于是取代商俗,成爲了新的習俗,也成爲了……目下的天下人的共識,而商之舊俗,則就是匪夷所思,不可能存在的事情了。”徐青城死死盯住嬴政。
嬴政略微猶豫,點了點頭。
同一個時代裏,可能有無數種生産關系,但最終留存下來的,一定是最适合當時的生産力的生産關系。
這便是所謂的……
“你的意思是……”嬴政閉上雙眼:“朕的爲政,不好?”
徐青城點了點頭:“爲一太子尚可,但爲一王,則不可,欲王天下,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