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花二和桐一把老頭往卧室擡的時候。
路川扯掉了沙發上鋪的那塊已經被歲月包漿的破布。
準備到衛生間看看有沒有洗漱鏡。
卡牌上說鏡子‘克’桐一的隐身技能。
所以任務結束前。
得把這裏所有的鏡子該收的收,該遮的遮。
就他們各自忙碌時。
大門底下的縫隙裏,湧入一陣陣白色薄煙。
薄煙入門後,快速消散在空氣中。
很快。
濃濃的中藥味侵占了客廳、卧室、衛生間……
怎麽突然有股這麽濃重的中藥味?!
路川正在用破布遮擋洗漱台上那面髒的看不清五官的大鏡子,突然聞到中藥味,瞬間就警惕起來。
隔着門還能聞到這麽重的味道。
502室的人在門口熬中藥?
快速遮擋好鏡子,他快步走出衛生間,走到防盜門後,把眼睛湊到貓眼上。
想看看外面到底是不是有人在熬中藥。
貓眼裏。
一片漆黑。
不對啊……
剛才老頭倒地,酒瓶子落地爆裂時,這一層樓道的聲控燈是亮了的。
如果真的有人在門口熬中藥。
就算他不好意思用頻繁跺腳或咳嗽來保持聲控燈亮着。
至少也會用手電或手機照個明吧?
但現在。
貓眼裏一直是黑的。
而中藥的味道卻在一浪一浪的順着門縫持續湧入……
該不會。
貓眼的另一端。
是熬藥人的眼睛?
就在這個念頭出現在路川腦海時。
他突然覺得有些眩暈、惡心、四肢發麻。
緊接着,意識模糊,身體像是被一點點抽走筋骨般,不受控制的滑坐在地。
就像上次在鬼屋鐵軌上被肖宇他們控制前一樣。
路川最後一個念頭是。
糟了……
…………………………………
九個小時前。
平康家園小區501室。
一個身穿暗紅色棉襖,黑色褲子,頭戴暗紅色毛線帽子的老太太正躲在緊閉的窗簾後。
她拿手指勾起一條縫隙。
微微眯起眼睛,順着那條窗簾縫盯着樓下。
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牆上的挂鍾。
五分鍾後。
一個推着破舊嬰兒車的瘦女人從6号樓走了出來。
此時,牆上的挂鍾正好發出一聲悶悶的整點報時。
“現在時刻下午三點整”。
老太太收回手指,慢吞吞走到門口,對着門後貼着那面玻璃鏡,整理了下帽子和衣領。
然後從口袋摸索出一管外觀精緻的口紅。
将口紅旋出一點點。
用食指在口紅上輕點了幾下。
對着鏡子小心塗抹在了嘴唇上。
最後。
她又砸吧了兩下嘴巴。
抿了抿嘴唇。
對着鏡子咧了咧嘴。
露出個并不算好看的笑容。
“老安。
我出去一趟。
很快就會回來陪你。
你可千萬不要吃醋。
我出去以後保證不和别的臭男人說一句話”。
把口紅放回口袋,她對着和玻璃鏡并排貼着的一張老照片柔聲交代。
說完,拿了放在門口置物架上的鑰匙。
又對着鏡子照了一眼。
抿了抿嘴唇。
然後才出門。
五樓和六樓之間的主幹道盡頭,放着一張雙人座的布藝沙發。
緊挨着已經被垃圾埋住的垃圾桶。
沙發布上印着大朵大朵的向日葵。
明豔、好看、有生命力極了。
它看上去,和這個小區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沙發是以前6号樓一對小情侶剛搬來時一起精挑細選買回來的。
後來女生嫌男生經常出差跑業務,沒時間陪她。
倆人就開始吵架。
吵着吵着,就分了。
分了,就不合租了。
那些見證過此兩人之前所有甜蜜和争吵的物品,就成了垃圾。
雙人床被3号樓一位大哥搶走了。
鍋碗瓢盆被4号樓一位阿姨要走了。
這個沙發,被這個幹瘦女人的老公搶到了。
他沒把它拉回家。
就放在這午後陽光最充足的地方。
讓他女人帶孩子曬太陽的時候有個地方坐。
因爲也允許大夥兒都坐。
所以沙發一直還在。
此時此刻,這個瘦的兩眼凹陷的女人,正望着嬰兒車裏的孩子發呆。
嬰兒車裏的孩子,蓋着條舊舊的小棉被,戴着個小小的毛線帽子,睡的正香甜。
“小菊,帶孩子出來曬太陽啊?”。
老太太慢吞吞的走過去,咧嘴笑了笑。
“文姨,坐”。
女人也咧了咧嘴,露出一個比老太太還難看的笑,往旁邊坐了坐。
“病怎麽樣了?”。
老太太并沒有坐,而是彎腰看着嬰兒車裏的孩子,眼神中透露出強烈的渴望和嫉妒。
但她的聲音卻控制的很好。
平和,溫暖。
語氣就好像一個慈愛的長輩在關懷小輩一樣。
小菊苦笑了一下,看着嬰兒車裏的孩子,許久後長歎一聲:“不準備治了”。
“腦袋長大了些,帽子顯得小了,這兩天我再給他織一個新的”。
老太太用食指輕撫了一下孩子的臉頰,走到女人身邊坐下,拍了拍褲腿兒上的浮塵。
“怎麽好意思總是麻煩文姨你……”,女人有些不好意思。
老太太沖她咧嘴一笑:“人嘛,不都是你幫我,我幫你的這麽過完一輩子。
你的這個病,不是治不好,是不好治。
我啊,前幾天聯系上以前的一位老友。
她也是學醫的。
不過她比我本事可大多了。
你的病情我跟她提了,沒有你想的那麽花錢。
經她手調理兩年,不給你打保證說一定好的徹徹底底,至少說是能好到七八十分。
後面你再自己多注意注意飲食。
活到我這個歲數不難的”。
“真的嗎?”,女人眼中亮起微光,但很快,這光又逐漸暗淡了下去:“還是不治了,再治飯都吃不上了”。
“找人借借,錢能再掙,人沒了就真沒了。
你要是沒了,可憐了孩子”。
“唉……能借的早就借了個遍兒,現在認識的哪個不是躲着我們走的”。
女人眼眶微紅,說完又是一聲無力的長歎。
“我這兒還攢了點退休金……”。
老太太看了一眼嬰兒車裏的孩子,從口袋摸出一張銀行卡。
女人從來沒想過問這個孤寡老太太開口借錢。
看到銀行卡的時候,本能的往後縮了縮手。
“文姨,我怎麽能借你的錢,你一個人多不容易……”。
“這錢不白借給你。
你讓孩子認我做個幹奶奶。
以後咱兩家多走動走動。
我誠心想攀你家做個親戚。
你看……”。
自打女人得病,幾家親戚聽到消息後就跟她斷了來往。
剩下那幾家,被她借了幾次錢後,也是躲着走。
她知道怪不了别人現實。
要怪隻怪自己身體不争氣。
所以早就做好了等死的心理準備。
但現在。
一個相識才半年多。
隻不過天天下午一起曬會兒太陽聊會兒天的‘陌生人’。
又是給孩子織帽子。
又是幫自己聯系醫生。
今天甚至還說要借錢給自己治病,跟自己攀親戚。
女人心情複雜極了。
她神情糾結的望着嬰兒車裏熟睡的孩子足足看了半分鍾。
最終。
伸手接過了老太太手裏的銀行卡。
“文姨……不,幹媽……以後您就是孩子的幹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