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兄友弟恭
看着王文義憤填膺的樣子,朱祁钰忍不住搖了搖頭。
他心裏清楚,王文是在替他張目。
這位老大人縱然是性烈如火,但卻不是沒有腦子。
這段時間以來,但凡遇到太上皇之事,他的态度都如此激烈,其實是在替自己說話。
畢竟,朱祁钰是皇帝,有很多的話,他并不适合說,有很多态度,他也不能表示。
所以,這些話王文來說。
得罪了人,也是他王簡齋脾氣又臭又硬,口無遮攔,和天子無關。
如若說的合天子心意,那麽天子便可順水推舟,若是不合心裏,罰他便是。
這些事情,說起來輕松,但是真的做起來,要承擔的壓力卻非同一般。
就比如,在這個殿中,王文的話一說完,孫太後的臉色頓時就變得頗不好看。
不過好在,她還曉得此處是在議政。
深吸了一口氣,孫太後反倒笑了起來,轉身對着朱祁钰道。
“皇位傳承,關乎大明安定,自非區區虜賊可以置喙,皇帝即位以來,安社稷,保萬民,哀家和太上皇,皆十分欣慰,如此狂悖之語,必非太上皇所言。”
“那伯都王蠻夷之輩,想來不過是替也先來試探大明,皇帝不可上當。”
有孫太後的這句話,殿中的氣氛總算是松散了些。
這話是不是太上皇問的,他們不知道,但是孫太後這麽一表态,至少暫時是安穩下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旁沉默的袁彬,也跪地道。
“陛下明鑒,此事臣或可說明。”
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袁彬深吸一口氣,開口道。
“禀陛下,太上皇這些日子在瓦剌,的确頗受伯都王照料,那伯都王不似也先一般詭詐,心中依舊奉太上皇爲主,以君臣之禮事之,故而方有此問。”
這番話說的隐隐約約,即便是這些大臣們,也頗有幾分霧裏看花的感覺,但是,朱祁钰卻聽明白了。
伯都王既不是王文說的,沒有談判的誠意,也不是孫太後說的,是來替也先試探大明的底線。
他所想的其實很簡單,就是替朱祁鎮抱不平而已。
要說他這個哥哥,别的不行,但是論交朋友,倒是有能耐。
之前的伯顔帖木兒,就成了他的至交好友,如今換了伯都王,看樣子也被忽悠的感激涕零。
這不算什麽新鮮事。
不過,雖然心中明白,但是面上,朱祁钰卻依舊沉默。
袁彬似乎也感覺到,這番話難以完全取信,于是,再度叩首,道。
“不過,誠如聖母所言,太上皇絕無此意,關于此次和談,臣回朝之前,太上皇便曾有口谕,囑咐于臣。”
這回,孫太後倒是比朱祁钰還要關心,問道:“太上皇說了什麽話?”
袁彬道:“當時,上皇對臣言道,此次虜人欲和,自是實情,不必緻疑,然此中尚需少物,用作人事,汝歸朝後,爲朕取來,朕爲天家子孫,旦得南還,就令朕守祖陵或爲庶人,亦所甘心。”
聞言,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雖然說,對于天位傳承,大家心裏早就有底了,但是,聽到袁彬轉述的這句話,還是忍不住有些愣神。
這位太上皇,這會倒是能掂量的清楚了。
孫太後在一旁,也是一愣,旋即,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既是欣慰于太上皇能識時務,又感到有些歎息。
不過,對于其他的大臣們來說,有這個表态打底,他們的立場便好說多了。
于是,胡濙便道:“陛下,太上皇既有此言,足可證明天家情深,兄友弟恭之意,伯都王一介蠻夷之輩,焉能知上皇所慮,不過徒增笑柄爾。”
朱祁钰聽了這番話,心中也忍不住歎息一聲。
這麽大的事情,袁彬沒膽子胡說,而且這個說話的口氣,的确像是朱祁鎮的做派。
應該說,這個時候的朱祁鎮,對于自己犯了多大的錯,心裏到底還是有點數的。
連續的談判不利,顯然讓他有點慌了。
土木之役的損失太過慘重,也先又貪心不足,朱祁鎮生怕大明一氣之下,放棄把他接回的打算,所以才不得不放低姿态到了如此地步。
但是,這話裏的目的性也太明顯了,任誰一聽,都知道他不是在真心悔過。
說什麽甘爲庶人,願守祖陵,這分明是在将朱祁钰的軍。
與國而言,朱祁鎮是太上皇帝,于家而言,朱祁鎮又是兄長。
無論從哪個角度而言,哪怕是身爲皇帝,朱祁钰都不可能,也不具備處置他的權力。
所以他這番話,完全就是在惺惺作态。
輕輕的吐了一口氣,朱祁钰将目光在群臣和孫太後的臉上一一掃過,旋即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道。
“聖母,諸位先生,你們這是做什麽?難道怕朕不将皇兄接回來不成?”
說着,對着袁彬擡了擡手,道。
“還有袁校尉,你雖是轉述皇兄的話,但普天之下,哪有身爲庶弟,能斷嫡親兄長之過者?”
“皇兄如若歸朝,朕自當歡欣以迎,謹慎侍奉,若當歸正大位,朕自該昭告天下,退位還政,以全天家之情。”
這話說出來,武英殿中的氣氛越發詭異了。
大臣們本就摸不清楚天子的心意,這會更是後背發涼。
當下,一衆大臣對視一眼,皆是起身拜倒,道。
“陛下慎言。”
随即,依舊是以胡濙爲首,這位曆仕數朝的老大人苦口婆心的開口道。
“天位乃是社稷之本,如今天家倫序,早有定論,陛下承聖母之命,受太上皇之禅,即位登基名正言順。”
“如今,瓦剌既退,天下承平,海内澄清,陛下聖明仁德,布澤四方,萬民膺伏,群臣擁戴,實乃海内軍民百姓敬仰之君父也,豈可輕言退位二字。”
望着朱祁钰捉摸不定的神色,孫太後顯然也有些不安,跟着道。
“不錯,皇帝萬萬不可自輕,天位豈是兒戲?縱太上皇南歸朝廷,亦當是退居宮中保養天和,豈有妄動天位之理?此等動蕩社稷之言,皇帝萬勿再提。”
天子見此情景,明顯有些意外,苦笑一聲,道。
“諸位不必如此小題大做,朕和皇兄,皆是爲大明社稷着想,既然諸位固有此請,朕不再提便是。”
衆臣這才各自起身,重新落座,但是眼中的一抹憂色,仍舊沒有褪去。
望着衆人的神色,朱祁钰歎了口氣,道。
“事到如今,朕也不瞞諸位,其實,在瓦剌當中,也有一些大明的探子存在,時常傳回一些秘密軍報,這件事情,于少保是知道的。”
衆臣不約而同的望向于謙,後者輕輕颔首,算是确認。
然後,朱祁钰繼續道。
“朱鑒所說之事,并非虛假,據潛伏在瓦剌的探子所回報,沙窩一役後,瓦剌軍心的确渙散,各部族遷徙,反抗的行爲也越發劇烈。”
“所以,這次也先遣使而來,朕也是傾向于,他支撐不住,不得不送還上皇,以求交好大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