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可憐的崽崽們


第732章 可憐的崽崽們

定下了一甲的名單,按理來說,在場這幾位老大人的任務就完成了,從中午到晚上,折騰了整整一天的工夫,也該各回各家了。

但是,衆人老大人卻都默契的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名單是定下了,可事情卻還沒結束呢!

要知道,就在如今的偏殿當中,還圈着十個可憐的崽崽。

春闱是國之重典,雖然是以禮部和翰林院爲主導,但是爲了公平起見,也是爲了獲取更多的政治資源,所以,一向都是六部和内閣共同參與的。

現在被圈在偏殿的十個人裏頭,六部各一個侍郎,内閣三個大學士,再加上一個翰林學士。

其中大多數人,都是他們的得力臂助,這些人的處置問題沒有确定下來,老大人們怎麽能放下心離開呢?

不過,他們是何等樣人,自然是不會直接向天子求情,相互對視了一眼,胡老大人的胡子翹了翹,有些不甘不願的走上前,開口道。

“陛下,殿試一甲人選已定,此次春闱也已近尾聲,此次殿試讀卷,陛下親召臣等重閱,想必定是先前一幹讀卷官閱卷失當,不體聖心,殿試如此大事,爾等竟如此疏忽怠慢,着實當罰。”

“幸而陛下聖明燭照,重新欽點一甲,使殿試得以圓滿結束,此誠舉子之福也,臣等相信,經此一事,這些新科進士及朝中諸文武大臣,定會謹言慎行,克己奉公,引以爲戒,恪盡職守,爲朝廷效力。”

老頭子這話說的漂亮,但是暗地裏,其實意思也很明白。

就是求情!

先是将蕭镃等人狠狠的批評一番,然後誇贊天子聖明,最後替他們賭咒發誓打保證。

無非是在說,既然事情圓滿解決了,陛下您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好了。

緊接着,内閣的王翺也跟着道。

“陛下,臣以爲大宗伯所言甚是,殿試放榜,乃是值得歡慶之事,若因讀卷風波,引得士子議論紛紛,有損朝廷威儀,實爲不妥,故依臣所見,小懲大誡即可,人誰無過,陛下胸懷天下,德澤四海,懇請陛下稍加寬宥,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說到底,在這件事情上,蕭镃等人是犯了錯的,往重了說,這是玩忽職守,往輕了說,這也是個懈怠政務,所以,受罰是肯定的。

不然的話,天子的面子上也挂不住。

無緣無故的,推翻了原本的讀卷結果,重新閱卷,如果不是這幾個讀卷官出了問題,那麽就是天子在胡鬧了?

所以說,雖然是求情,但是老大人們,都默契的隻是想要輕拿輕放,并沒有想着讓他們免于受過。

不過,顯然天子沒有打算這麽将此事饒過去的意思,面對底下這些大臣委婉的勸谏,他倒是也沒有不給面子的否定,隻是淡淡的道。

“今日晚了,此事容後再議,大宗伯且先回去,布置之後的傳胪儀典,待此次春闱徹底結束,再論此事,這段時日,參與讀卷的一幹人等,且先歸府待勘。”

“陳總憲?”

話到最後,天子突然點了左都禦史陳镒的名,這讓在場的大臣們,不由感到有些不妙。

果不其然,在陳镒應聲之後,天子便道。

“總憲辛苦些,在殿中多留片刻,朕有些事要和總憲商議,其餘諸位先生,退下吧!”

啊這……

老大人們面面相觑,一時有些爲難,随即,他們将目光放在了一旁的陳镒身上。

不過,陳總憲的臉上卻毫無反應。

在場的這麽多大臣當中,隻有他和偏殿中的那些讀卷官沒有什麽關系,都察院體制特殊,負有監察之責,自然不可能參與到這種具體的事務操作當中。

而理所當然的是,一旦出現了問題,那麽,也合該都察院來介入。

站在陳镒的角度,他倒也不是刻意的要擺一張冷臉,而是這個時候,他不能有其他的動作,不然的話,說不準連他也要被責怪。

還是那句話,雖然尚且不清楚到底具體發生了何事,但是,天子将前番讀卷的結論全盤推翻重來,必然是在讀卷過程中出現了問題。

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說,這件事情都察院也有責任,要知道,春闱的整個過程,都察院之所以沒有參與,就是爲了監察其中随時出現的問題。

但是,最終殿試中出了纰漏,卻是被天子發現并制止了。

雖然說,殿試的整個過程非常快,而且都在宮中進行,能夠出現問題的可能性不大,都察院插手的餘地也幾乎沒有。

可,這些說白了都是理由,職責有失就是職責有失,這些理由天子說出來,并不予怪罪,那是聖恩浩蕩。

若要是他這個時候不識好歹,那隻怕是要嘗嘗什麽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了!

看着陳镒這番神色,天子也已下了逐客令,這些老大人們也知道事難爲之,不過,雖然看樣子天子不會輕易放過這件事,但是終歸還是沒有到最壞的局面。

所以,老大人們無奈之下,也隻好拱了拱手,道。

“臣等告退!”

眼瞧着胡濙等一幹人離開了文華殿,陳镒方拱了拱手,遲疑道。

“陛下,臣……”

然而,天子卻似乎并沒有讓他說話的意思,隻是擺了擺手,示意他退到一旁,陳镒雖然心中疑惑,但是,卻也沒有多說,乖乖的往旁邊撤了兩步。

随後,隻見天子對着一旁的懷恩說了兩句,然後,懷恩便匆匆領旨而去,不多時,臉色和腳步都很沉重的翰林學士蕭镃,垂頭喪氣的跟着懷恩回到了殿中。

“臣翰林學士蕭镃,叩見陛下。”

似乎是察覺到了天子心情不佳,蕭镃進來之後便大禮參拜,叩首于地,一副老老實實認錯的模樣。

果不其然,天子輕哼了一聲,卻并沒有讓他平身,而是從旁邊翻出了兩份試卷,讓内侍遞到了蕭镃的面前,冷笑一聲,道。

“蕭學士才高八鬥,爲翰林之首,不妨來告訴朕,你面前的兩份試卷,孰優孰劣?”

話音落下,蕭镃額頭上的汗瞬間便淌下來了。

此刻,兩份試卷均未糊封,所以上面的内容及姓名,一眼便可瞧見。

當然,這并不是原始的試卷,而是謄抄之後的,但是,就算不用看内容,單看最後的等次,也是高下立見。

左邊一份,上頭畫着三個圓圈,下頭分别簽着胡濙,陳循,沈翼三大尚書的名字,更有禦筆朱批,清楚的寫着六個字“第一甲第一名”。

至于右邊這份,上頭隻簽着于謙一個人的名字,這位少保大人,給的等次是三甲!

在天子淩厲的目光注視下,蕭镃忍不住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将面前的兩份試卷捧起,快速的浏覽了一遍。

果不其然,左邊那份,是一個叫做柯潛的士子的,而右邊這份,則是他向天子推薦的那份一甲人選,程宗!

作爲會試的同考官,蕭镃自然對會試閱卷的流程非常清楚,眼前這種狀況隻能說明,程宗的卷子,在初閱的時候,就已經被打進了三甲,連最終角逐的資格都沒有,所以,才隻有一個人的批注。

将試卷小心的送回内侍的手中,蕭镃立刻叩首道。

“臣失職,請陛下降罪。”

事已至此,根本沒有他辯解的餘地,柯潛的這份卷子,得到了三位尚書的聯合推薦,而且,更是得到了天子的親自首肯,他斷沒有膽子說這篇策論的半點不好。

更何況,雖然他是初初浏覽了一遍,但是,無論是從遣詞造句,還是行文的流暢度,甚至是論證的缜密程度上,這篇策論都是上上之選。

相較之下,程宗的這份試卷,就變得有些黯然失色了。

雖然蕭镃心裏其實覺得,程宗的試卷也沒有那麽差,起碼入二甲是沒問題的,但是,那上頭簽着的,可是兵部尚書于謙的大名。

他得是有多昏了頭,才會在這個時候再說程宗的好……

不過,面對乖乖認慫的蕭學士,天子卻顯然沒有就此放過的意思,收回那兩份試卷,他俯了俯身子,淡淡的開口道。

“蕭學士,朕在問你話!”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頓時讓蕭镃感到一股強大的氣勢迫人而來,額頭上的冷汗越冒越多,話都有些說不囫囵,結結巴巴道。

“這……回……回陛下,臣才疏學淺,微末眼光觀之,似乎是程宗的那份,要稍遜一籌。”

話音落下,一聲冷笑響起,緊跟着問道。

“哦,稍遜一籌?”

這短短半句話中危險的口氣,頓時讓蕭镃心神一顫,低下頭道。

“不,不,陛下恕罪,臣失言,是高下立見,柯潛的這篇策論,内容紮實,文采斐然,較之程宗的這份,要優異的多。”

這話說出來,蕭镃明顯感覺到,天子的臉色似乎好看了兩分,隻不過,仍然黑着一張臉,冷聲道。

“既然如此,蕭學士來告訴朕,爲何程宗的卷子會在呈送給朕的十份一甲候選之列,反而是你口中這份‘内容紮實,文采斐然’的試卷,落到了二甲當中呢?”

蕭镃額頭上冷汗直冒,但是似乎顧忌着什麽,一時沒有開口,但是他的這種态度,反而讓天子愈發震怒,厲聲喝道。

“蕭镃,你說,那程宗與你,到底是何關系?他給你送了多少禮物?能讓你身爲殿試讀卷官,竟不顧職責,以權謀私,将這樣的策論呈遞到朕的面前!”

“陛下冤枉,臣冤枉啊!”

這一下,蕭镃徹底慌了神,磕頭如搗蒜,開口道。

“陛下,臣和程宗并無任何關系,更不曾收受任何賄賂,臣受陛下重托,執掌翰林重地,豈敢做出如此有辱德行之事?臣冤枉啊陛下!”

這番辯解情真意切,但是,天子卻并不買賬,反而愈發的嚴厲,喝道。

“冤枉?那你來跟朕解釋一下,爲何柯潛的策論如此優異,卻入不得你們的眼,倒是那和你并無關系的程宗,竟能被擺到卷首的位置,遞到朕的眼前?”

“你說,若非是你以權謀私,又是爲何?”

事已至此,蕭镃也顧不得其他,連忙開口道。

“陛下明鑒,那柯潛的試卷,并非臣所閱,程宗的卷子,也并非臣所呈送,殿試讀卷時間緊張,臣難以一一閱過,隻能是各個讀卷官選出優秀之作,共同合議再定出最優之作,呈送禦前。”

“實是臣等在合議之時,覺得程宗的試卷最優,方才将其放到了卷首,其中斷無收受賄賂之事,這幾份試卷的原卷上皆有痕迹,隻需調閱過來,便可知曉,請陛下明察。”

朱祁钰皺了皺眉,倒是沒有繼續問下去,而是遣人重新将原本的那十份原卷取回,命人一一查看之後,發現果然如蕭镃所說,柯潛和程宗的卷子,都不是蕭镃所閱,而是内閣大學士江淵所閱。

但是,也是這麽一查,朱祁钰頓時發現了蹊跷之處。

照理來說,十份呈送禦前的試卷,應當是每一位讀卷官各自推舉一份,隻要推出來這份不是有什麽太大的争議,或者是質量太差,其他的人都不會有什麽異議。

特殊情況下,碰到諸如于謙這種不好惹的,哪怕其他人不同意,也一樣能呈到禦前。

這算是讀卷官的權力之一,但是,在這十份試卷當中,卻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場景。

那就是,卷首的程宗的試卷,并非蕭镃所閱,而是江淵所閱,但是,接下來的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卻都是蕭镃推舉的。

再往下翻,便是六部侍郎讀卷官各自的那一份。

換句話說,内閣三人,隻有江淵一人推出了案首的那份,剩下的張敏,朱鑒二人,都沒有推薦試卷,相當于這二人的名額,都勻給了蕭镃。

這不正常……

怪不得剛剛蕭镃說話的時候猶猶豫豫的,原來症結在此,看完了這十份試卷,朱祁钰心中大緻便對這次的事情真相有了底兒。

于是,他沒有繼續在蕭镃身上過多的糾纏,而是将那十份卷子收好,放在一旁,然後轉頭對懷恩吩咐道。

“去,把江淵,張敏,朱鑒三人,不,将偏殿中剩下的所有人,都給朕召過來,朕有話要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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