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江淵和杜甯的鬥法
金殿之中,江閣老長身玉立,面容堅毅沉重,口氣平靜中帶着一絲愧疚,其聲音回蕩在殿中,久久未散。
應該說,這個時候江淵出面做出這樣的表态,是出乎衆人的意料的。
但是,細細一想,卻又在情理之中。
眼下的朝堂上,翰林學士一職最有力的争奪者,無非是杜甯和江淵,方才杜甯率先出手,借都察院的東風,要将這件事情的影響擴大化,拖江淵下水。
要知道,翰林學士屬于清流官員,首重品行道德,一旦在調查的過程當中發現江淵的任何錯處,那麽,在這場争奪當中,江淵便會立時出局。
就算是查不出來,調查本身其實就已經足以影響局勢,眼下衆臣之所以提議要盡快将翰林學士敲定下來,就是因爲館選在即,不想繼續耽擱下去。
但是,調查一旦開始,拖延起來,哪怕是有個什麽捕風捉影的消息,也足以讓江淵難以洗清嫌疑,在這種需要盡快确定人選的情況下,江淵天然便落了下風。
應該說,杜甯這次的出招又準又狠,而且名正言順,将江淵逼到了死角,讓他隻能坐以待斃。
然而,江閣老明顯也不是吃素的,反手一招,便将自己從這種尴尬的局面當中掙脫了出來。
如今的朝野上下,士林輿論,基本上都是對蕭镃不利的,即便是都察院重新調查此事,蕭镃依舊是最難擺脫嫌疑的,事情鬧大了,有可能蕭镃能夠脫罪,但是,也有可能反而讓蕭镃的處境更加困難。
畢竟,如今隻是輿論上的壓力,蕭镃也隻是被暫時罷職,并沒有其他的處置,如果維持現狀,過上一段時間,蕭镃說不定還有複起的可能,當然,大概率不能繼續呆在京城,而是會被外放到地方。
但是,一旦大理寺和都察院開啓了聯合調查,那麽,事情就算是鬧大了,這種正式的調查流程,必然會引起滿朝上下的關注,最後也必然要有一個清晰的結果,不能跟現在一樣不清不楚的。
可還是那句話,這麽多的讀卷官,個個都是朝廷大員,如果查出來,處置起來會很麻煩,如果查不出來,蕭镃連最後的遮羞布都保不住。
這種情況下,江淵站了出來,替蕭镃“求情”,從朝堂的角度來說,是在平息輿論,安撫民情,從道德上來講,在一衆指責蕭镃的聲音當中,江閣老挺身而出,仗義執言,願意共同承擔責任,這才是清流該有的擔當。
如此一來,反倒是杜甯被将了一軍,他當然可以繼續堅持調查,從法理上來講,作爲大理寺卿,他做的毫無問題,可是從情理上來講,便顯得有些咄咄逼人了。
而且,這個咄咄逼人不是對江淵,而是對蕭镃。
作爲有可能接任翰林學士的人,其他人指責蕭镃也就罷了,但是在有江淵剛剛的舉動做對比的情況下,杜甯如果一再堅持,未免有落井下石,迫不及待想要攆人下去,争權奪位的感覺。
在想明白了這一點之後,杜甯不由一陣爲難,在旁觀戰的一幹大臣,更是眸光閃爍,将目光放在杜甯的身上。
所以說,朝堂上爲什麽要講資曆,就是因爲,在朝堂上待的時間越久,見識過的事情越多。
就像現在,如果不是在旁看到江淵和杜甯的這些鬥法,老大人們不會知道,江淵這位平時在内閣當中無比低調的閣老,竟然是一個對人心如此谙熟,手段如此老辣且步步爲營的大臣,這對于他們在場的每一個人來說,都是他們日後政治站位的寶貴經驗。
然而,事情還沒有結束,杜甯還沒有來得及反應,江淵便繼續道。
“陛下,事已至此,民間物議沸然,實在不宜繼續拖延,臣聞蕭學士府門前,已接連多日聚集士子,日夜謾罵。”
“臣固知朝廷徹查此事之心,但法理尚不外乎人情,蕭學士縱然有過,可到底也爲朝廷鞠躬盡瘁,如今卻落得如此地步,臣身爲同僚,着實于心不忍。”
“故臣懇請陛下寬宥,臣願替蕭學士承擔罪責!”
這話和剛剛的相比,顯然更進一步,當着滿朝上下的面,打起了感情牌。
這段日子,蕭镃的日子的确不好過,在他府門外扔臭雞蛋的都有。
輿論之下,衆人自然是紛紛指責他,但是此刻,江淵将這番話說出來,不少大臣卻也不免有物傷其類的感覺。
緊随其後,内閣的張敏和朱鑒對視一眼,也站了出來,道。
“陛下,臣亦願意共同承擔罪責,懇請陛下秉仁慈之心,爲朝廷民間物議計,止罪于臣等,勿要苛責蕭學士一人。”
啊這……
這二人一表态,一旁的其他幾個侍郎,臉上也都浮起一絲苦色。
得,這下算是誰也躲不過去了。
十個讀卷官,内閣三個人都站出來了,他們幾個要是作壁上觀,不僅會被認爲冷血無情,而且,還會被人非議沒有擔當。
帶着幽怨的神色望着内閣的幾個人,六部當中的那幾位冤種讀卷官,也不得不硬着頭皮站了出來,道。
“陛下,臣等職責有失,懇請陛下降罪!”
不過,相對于十分積極的内閣諸人,這幾位侍郎大人明顯沒有那麽積極,反而帶着一絲不情願的樣子。
其實想想也是,這件事情從頭到尾,他們本來就沒怎麽參與,無非就是在合議的時候,沒有跟蕭镃還有内閣幾個人擰着來,誰能想到,到最後不僅被降了一階,罰俸半年,結果現在,還得再自己請責,自然是不甘不願的。
于是,在江閣老的帶領下,殿中的局勢一下子便反轉了過來,從開始的對蕭镃一片聲讨,竟忽然之間變成了諸讀卷官一起爲蕭镃求情,不得不說,朝堂局勢,果然是瞬息萬變。
朱祁钰在禦座之上,對于這一切自然是洞若觀火。
應該說,到了這個時候,是該他表态的時候了,不論是最開始的禦史們進谏,還是眼下的一衆讀卷官請罪,對于他來說,都不是什麽太難解決的事。
一則,一衆七卿都沒有态度強硬的表态,二則,這些讀卷官當中,大多也是迫于無奈,三則,還是那句話,要調查此案,是理,寬宥不予繼續追究,是情,作爲天子,無論是站在那邊,都是有道理的。
所以,眼下的局面如何發展,其實就在他的一念之間。
但是,朱祁钰卻始終沒有開口,因爲他想看看,面對這樣的局面,杜甯又該如何應對……
這場局到現在,江淵雖然目的不純,手段也不正,但是,其顯露出的政治能力,的确足夠出色。
那麽,作爲他的對手,杜甯是否能夠有同樣出色的應對方式呢?
如果說有的話,那麽其實,翰林學士的位置,朱祁钰倒也不是不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這一點,顯然一衆七卿也看出來了,因此,即便是最先提出要繼續查下去的陳镒,也沒有開口,而是将目光放在了杜甯的身上。
面對衆人的關注,杜甯額頭上隐隐冒出了冷汗。
他跟江淵的關系算是不錯,但是,之前他怎麽就沒發現,這個江定庵,竟然如此難對付。
求助的看了一眼一旁的老師陳循,卻見他老人家面色平靜,絲毫看不出任何的情緒,更沒有給他任何的提示。
于是,杜甯便知道,這一關,隻能他自己來過了!
該怎麽辦?
是就此放棄,成全江淵的名聲,還是冒着落下一個苛責同僚,争權奪利的名聲,要求繼續追查?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杜甯看着江淵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終于是咬了咬牙,道。
“陛下,臣以爲江閣老等人所言不妥!”
一語出,朝堂驚!
衆臣都沒有想到,作爲清流出身的杜甯,還真的就能夠不在乎士林可能對他的非議,下這個決定。
但是,與之相對的,在這句話聲音落下之後,杜甯眼角餘光,卻無意間瞥到前頭他的老師陳循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神色。
來不及想這到底是爲什麽,但是總歸,杜寺卿心中多了幾分底氣,往前行了兩步,來到江淵等人面前,開口道。
“殿試乃爲國取才,自太祖立國之時起,凡春闱殿試,皆爲國之重典,昔者春夏榜案,朝廷已然發榜,上有天子朱批,然則士子聯名上奏,狀告不公,我太祖高皇帝陛下亦命複卷。”
“後查殿試果有不公之處,太祖陛下不偏不私,不以所謂朝廷權威,天子親批爲由,強令維持舊榜,而能再度親鞠,重點夏榜,以安民心,此方爲國之正道也。”
“如今因此次春闱殿試,民間朝堂,固然物議紛紛,但正因如此,才更該查個水落石出,還天下士子一個真相,若草草了事,各打五十大闆,或許一時之間,能平息風浪,然則于後世,則開粉飾太平之先例,此誠陷陛下于不賢之舉。”
“臣身爲大理寺卿,萬不敢苟同此言,請陛下明鑒!”
雖然說,杜甯有些時候性格中和陳循一樣,帶着幾分猶豫不決,但是,從這番話便可看出,他的政治功底和決心,也同樣都是足夠強的。
洪武年間的春夏榜案,又稱南北榜案,是有明一代,在科舉一事上,牽連最廣,也鬧得最大的一樁案子。
其間的案情狀況十分複雜,但是簡單來說,就是在洪武三十年的的科舉考試當中,主考官所錄取的進士全都是南方人,由此引發了北方士子的不滿。
當時這件案子鬧得沸沸揚揚,引得太祖皇帝親自過問,數度複核,推翻了之前的結論,重新點了新的黃榜,方平息此事。
南北榜案,在大明的科舉史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自那以後,曆次科舉錄取的人數,都有意識的進行南北方的平衡,以避免沖突。
這樁案子,很難說是否是公正的,但是,在朝堂之上被搬出來的時候,自然就是公正的!
杜甯的這番話,意思很明白。
當初春夏榜案,連黃榜都發布了,太祖皇帝都能重新徹查,如今不過是有幾個士子在蕭镃的府門前鬧事,如何便查不得了?
朝廷掄才大典,事事處處都要水落石出,如此才是真正的保持朝廷的威嚴。
當然,還是那句話,從理的角度而言,杜甯做的是沒錯的。
但是,從情的角度來說,無論話說的多麽漂亮,杜甯此舉,都有對蕭镃落井下石咄咄逼人的嫌疑。
不過,既然都已經表明了态度,杜寺卿自然也不在去想别人的看法,而是和江淵等人一樣跪倒在地,等着天子的決斷。
事已至此,朱祁钰也的确不好再繼續保持沉默了。
對于杜甯的這番表态,他還是基本滿意的,要知道,不是誰都有勇氣,敢于承擔這種非議的,尤其是杜甯這種出身清流,更看重聲名的官員,能夠做出這種選擇,越發顯得難能可貴。
這種情況下,對于大多數的官員來說,放手才是最佳的選擇,朝堂之上,最忌争一時之氣。
畢竟以後日子還長,總有可以讨回來的時候,反倒是飽受非議的堅持下去,才是更加困難的。
隻不過,也就是基本滿意而已,因爲,杜甯雖然站對了立場,但是手段上面,明顯還沒有勝過江淵。
他的這番話,固然讓自己能夠站得住腳,但是,從輿論上來看,朝中大臣明顯還是更加偏向江淵的。
如果說,在這種情況下,要從二人中間選一個翰林學士,那麽,江淵顯然是更得人心的。
從這一點上講,杜甯的政治功力還有待提升。
沉吟片刻,朱祁钰正欲開口,殿外卻突然出現了一道身影,讓他不由眉頭一皺。
是舒良!
這個時候,他怎麽會來?
猶豫了片刻,朱祁钰停下到了嘴邊的話,略微側了側頭向懷恩示意。
于是,一旁的懷恩立刻會意,拱了拱手,快步走下禦階,來到殿門外欲引着舒良入内。
與此同時,殿中群臣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個插曲,不由同樣紛紛皺起了眉頭。
然而這個時候,讓衆人意外的是,舒良并未進殿,而是遞上了一份信一樣的物事,然後便在殿外繼續侍立。
懷恩接過信封掃了一眼,然後聽到舒良說了一句什麽,旋即,他的臉色便立刻肅然起來,匆匆給舒良回了個禮,疾步回到禦階,将信封遞到了禦案前。
朱祁钰拿過紙條,隻見上頭隻寫了幾個字,明顯是匆匆寫就,看清楚内容之後,他心中亦是一驚,忍不住霍然而起,道。
“去,召舒良進殿回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