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連環
人皆有向好之心。
董奎一心想要吞并掉在威甯的那些較小的部落,當然也是因爲這樣的一種向往。
雖然現在的易娘部比起曆史上任何一個時代的易娘部都要更加的強大,但仍然屬于寄人籬下,屬于要看人臉色過活的部落。
大理那麽咳嗽一聲,董奎就要得上感冒,這樣的日子,董奎自然不想一直過下去。
他很希望, 自己在下一次去六盤水的時候,高迎祥能對自己更加的尊重,能走出他的将軍府來接一接自己,能道一聲董将軍、董頭人,你辛苦了。而不是像現在一樣,自己每一次去讨要物資的時候,那家夥都高踞于上, 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模樣。
雖然給東西還算爽快,但董奎也清楚,這是因爲自己在威甯,擋住了來自畢節方向上的宋軍。
董奎希望自己更加的強大。
而最快的方式,莫過于迅速地吞并掉在威甯的這些小部落,讓他們能夠俯首貼耳地聽自己的命令而不敢再有任何其它的異議。
當然,這很難。
如果羅杓還活着,想要做到這一點,并沒有什麽問題。
羅杓活着的時候,便是高穎德,也是将他當成盟友,平待對待的。
而董奎,壓根兒就不能與羅杓相比。
羅杓是叙州三路蠻的盟主。
董奎連石門蕃部下的十幾個部落都搞不定呢!
所以董奎現在的手段有些生硬。
吃相有些難看。
阿頭部,易溪部被吞并了。
殘存下來的烏蒙部,直接被董奎合并了,想要掙紮一下的家夥,現在隻怕墳頭上的草都已經有半人高了。
這也當然地引起了其他部落的反感、憤怒甚至于反抗。
像芒部,烏撒這樣的部落,更是不甘于被董奎給吞掉。
畢竟他們祖上可也是闊過的呢!
邬驚當然也想過上更好的日子。
三年多前, 當他還是一個在河水裏自由自在摸魚, 嬉戲的無憂無慮的家夥的時候,便親眼目睹了大宋騎兵席卷而來的雄壯景象。
那些騎兵給他的第一感覺,不是害怕,居然是他們好生富有啊!
全身的甲胄,背弓挾刀,皮靴子,紅披風,連他們的戰馬,都蒙上了一層皮甲!
什麽時候自己才能有這樣的一身裝備呢?
宋軍源源不絕地殺了過來。
然後,叙州三路蠻的盟主便沒有了。
再然後,整個石門蕃部便被打散了,連他們的頭人,在石門蕃部素有勇名的邬大棒也在與宋軍交戰的過程之中,被宋軍一名将領一刀便給斬殺了。
邬驚成爲了芒部的新首領。
因爲能戰敢戰善戰的家夥們,都在那一場大戰之中,統統戰死了。
年輕的邬驚成爲了芒部裏最強的那一個家夥。
邬驚對于宋軍,并沒有多大的仇恨。
因爲便是在叙州蠻内部,這樣殺來殺去的也不過是常态而已。
芒部以前的大頭人不是邬大棒,而是邬大棒的哥哥邬大刀。
在羅杓統一石門蕃部的過程中, 因爲與羅杓較勁,率兵抵抗而被羅杓擊敗之後生擒活捉,然後被羅杓一刀砍掉了腦袋。
芒部損失了小一半的勇士。
邬大棒成爲了頭人,芒部也成爲了羅杓的忠實擁趸。
附翼于強者,本來就是叙州各路部落的生存要訣之一。
如果僅僅是依附,其實邬驚并不抵觸董奎成爲新的盟主來領導他們。
誰讓易娘部現在更強呢!
更董奎想的卻是吞并。
他隻想讓易娘部更加的強大,并不在乎其它各族的存亡。
這便讓邬驚不能忍了。
便是羅杓,當年也沒有想過讓芒部就此消亡呢!
你算個什麽東西。
人比人,有時候真是氣死個人啊!
想當年,叙州三路蠻數十個部落,大家的日子過得都是差不多的。
而石門蕃部,甚至過得要比馬湖部和南廣部還要好一些,因爲畢竟羅杓是石門蕃部的大頭頭嘛!
可是現在呢?
雖然石門蕃部困居于威甯,南廣部和馬湖部在叙州,但畢竟隔得不遠,依舊算得上是雞犬相聞的鄰居。
眼見着不如自己的人一天一天的富了起來,這心裏又如何好受呢?
邬驚決定另找一條路子。
而一直在威甯這邊悄無聲息地挖牆角搞破壞的統計司知秋院的那些諜子們,立時便找到了突破口。
邬驚就這樣到了貴陽。
在吳可特意的安排之下,邬驚再一次親眼目睹了馬湖和南廣部的豪富,這也讓他更加堅定了投靠蕭誠的心思。
都是叙州三路蠻,他們能做到的,自家爲什麽做不到呢?
隻消自己投奔過來,蕭誠也不好厚此薄比的。
至少,也能讓芒部能靠着自己的雙手生存下來吧。
隻要活着,便會有機會再次壯大呢!
而在拜見了蕭誠之後,邬驚就鐵了心準備收拾董奎了。
那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歲的安撫使蕭誠,和顔悅色,平易近人,說的話,當真是熨貼人啊,那裏像董奎,還沒有當上盟主呢,就擺出了盟主的架子,對自己呼來喝去。
吳可往返數次,帶來了最終的作戰計劃。
邬驚沒有想到,離自己不遠的烏撒部蒯鵬,竟然也投了對面。
仔細聽吳可說了作戰的相關細節,邬驚确認對方沒有把自己往火坑裏送的意思,也沒有想借着這個機會,消耗了自己的意圖。
一切,便這樣确定了下來。
第一步,邬驚與蒯鵬兩人借着去畢節打劫的借口,襲擊董桢麾下董春大營,然後一擊得手之後就逃跑,引動董桢出動邊境之上的大軍來對兩部進行追剿。
第二步,就交給對面的貴州路軍隊了。
空虛的邊境防線,碰上了如狼似虎的貴州路軍隊,下場如何,不言而喻。
威甯的主要兵力,一半以上集中在邊境,一戰而沒了一半軍隊,威甯怎麽可能還守得住?
對于蕭誠來說,威甯從來都不是一個事兒。
什麽時候想滅掉他們,隻不過是一道命令的事情。
隻不過呢,當滅威甯董奎部與滅大理國一事牽扯到一起的時候,事情自然就麻煩許多了。
在蕭誠沒有足夠的把握拿下大理之前,就沒有必要先動董奎。
三年的時間,蕭誠積蓄了足夠的力量,而大理國内部的紛亂,也已經到了丢一顆火星就會燃起熊熊大火的時候了,自然也就該出手了。
此時,邬驚的投奔,隻不過是讓威甯這場戰事更加輕松罷了。
當然,打仗能夠更輕松,是蕭誠一直都在追求的事情。
而且,他也觊觎石門蕃部那些各夷部的青壯。
都是上好的騎兵啊!
能夠弄過來,自己便能在短時間内武裝起一支質量相當不錯的騎兵。
西北大哥那裏的鐵鹞子,一直讓蕭誠豔羨不已。
那是他親手組建起來的,有何等的威力,他心裏清楚得很。
就算是遼國的皮室軍與鐵鹞子對陣,也不見得能占到任何的便宜。
将來,與遼國人對陣的時候,強悍的騎兵是必備,不然,宋遼之陣,仍然還是過去的那個格局。
宋軍打再多的勝仗也沒用。
因爲遼軍不會傷到筋骨。
而宋軍輸一場,就會大傷元氣。
因爲宋軍一輸,就跑不掉,而遼軍一輸,大部分時間裏能逃得無影無蹤。
兩條腿兒與四條腿的差距,一目了然。
金沙寨的威甯宋軍們抱着槍斜倚在寨牆之上,一群人正在讨論着今天發生的大事。
大清早的,幾名騎失狼狽地來到金沙寨,帶來了邬驚與蒯鵬造反的事情,然後,整個金沙寨子裏的一半主力便在董桢的親自帶領之下出了寨子。
不僅是金沙寨,附近十數個軍寨的兵馬,都接到了命令,開始了對邬驚與蒯鵬的圍追堵截。
董奎想要吞并芒部與烏撒部,早就不是秘密。
而直到這個時候,董桢還沒有想到邬驚已經與對面的宋軍勾結起來了。
一來是因爲邬驚來年輕了,董桢覺得對方壓根就沒有這樣的謀略。
二來,邬驚與蒯鵬這一次出來,并沒有帶上他們的部族。
攏共不過幾百騎兵而已。
在董桢看來,大概就是這些年輕的家夥受不了刺激因而一時激憤從而開始了他們瘋狂的發洩而已。
這從他們在襲擊了董春大營之後不是向對方畢節跑而是向着威甯内部,他們部族盤踞的地方逃竄可見一斑。
就是幾個莽撞的家夥臨時起意啊!
正好,以董春大營的損失,換來了大頭人對于整個芒部與烏撒部的吞并,也還是值得的。
包圍了這些家夥,到時候隻要把領頭的邬驚,蒯鵬等首領拿下,整個芒部與烏撒部就成爲了易娘部的囊中之物。
那可是加起來幾千青壯男女,還有上千的娃娃呢!特别是那些婦女和娃娃,更是一個部族興旺的基礎。
年輕的小娃娃們養上幾年,立即便能成爲部族中興的中堅力量。
金沙寨是整個威甯防禦線上的核心樞紐,一直也是董桢的中軍大營所在地。
寨子裏所有的騎兵都随着董桢走了,步卒也走了一半。
現在整個寨子裏還剩下一千餘步卒,由副将董洪率領。
沒有人想到,貴州路的宋軍會在這個時候突然殺過來。
所有人,都覺得不會有這麽巧的事情。
但你覺得的巧合,卻正是别人煞費苦心布下的殺局。
戰馬如飛而來,馬上騎士鮮血淋漓,伏在馬上縱馬狂奔。
看到前方的金沙寨,馬上騎士勉力直起身子,拼命地揮舞着雙手,寨牆之上的士兵愕然地站直了身子。
然後,他們便看到了那名騎兵身後,源源不絕奔來的宋軍騎兵以及飄揚的宋軍戰旗。
迎風飄揚的大旗之上,他們看到了有展翅翺翔的雄鷹,那是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一面軍旗。
當然,他們也看到了非常熟悉的另外的一面軍旗,一隻猙獰的龇牙露齒的狼頭旗幟。
“敵襲,敵襲!”
騎士聲嘶力竭地喊叫着。
不過城牆之上的士兵已經用不着他們來示警了,這麽大的陣勢,便是瞎子也看到了。
因爲在騎兵的後面,更多的步卒正向着這個方向趕來。
示警的鍾聲慌亂地響了起來,士兵們從營房内湧向寨牆,臉色蒼白地看着遠處正在向着這裏迅速接近的敵人。
董洪的手哆嗦着。
敵人的騎兵來得太快了。
嶽騰打馬,從金沙寨牆之下飛掠而過,歪着看着寨子上有些手足無措的敵人,他哈哈大笑着,挽弓搭箭,嗖的一箭射向了寨牆。
沒有瞄準什麽人,這一箭,純粹就是帶着一些示威的性質。
奪的一聲,那一箭,射在了主寨門樓子上那碗口粗細的粗子上,嗡嗡地顫抖着。
随着這一箭,城下飛掠而過的騎兵人人都挽弓搭箭,雨點一般的箭嗖嗖地向着寨子之上飛去。
寨牆上的士兵們驚呼着四下躲避着,亂成一團。
不過騎兵們在射出一箭之後便再也沒有其它的動作,而是放聲大笑地跟随着嶽騰向着遠方奔去。
董洪推開了擋在身邊的幾名盾牌兵,轉頭看着騎兵遠去的方向,臉色鐵青。
剛剛,他看到了好多熟悉的面孔。
馬尚,盛滿,那些張狂的模樣,一副小人得意的嘴臉,讓人憤怒之極。
他們棄金沙寨而不顧,自然是去追殺董桢将軍去了。
“将軍,我們怎麽辦?”身邊,有士兵顫聲問道。
董洪緊咬着嘴唇,有鮮血絲絲縷縷流下而不自知。
“能怎麽樣?跑,難不成還能靠着這千把人,守住寨子嗎?”董洪吼道:“撤,走,跑!”
嶽騰帶領的騎兵已經跑遠了。
而後面步卒離着這寨子還有一定的距離,這是他們唯一的逃跑機會了。
再稍有遲疑,等着宋軍步兵一趕到,他們就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這是他們唯一能跑的機會,往側翼跑,還有一條生路。
金沙寨的大門打開,内裏的守兵一湧而出,不是迎向敵人襲來的方向,而是向着一側狂奔而去。
“統制,追不追?”
“由他們去吧!”王柱微笑着:“小魚小蝦,沒啥意思,我們去威甯,逮大魚啦!”
周圍部将,轟然大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