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每次于百忙中來到田妃宮中,都會感到特别滿意。田妃也常常揣摸他的心理,變換着宮中的布置。今天,崇祯在靠窗的一張桌子上看見了一個出自蘇州名手的盆景,雖然宜興紫砂盆長不盈尺,裏面卻奇峰突兀,怪石磷峋,磴道盤曲,古木寒泉,梵寺半隐,下臨一泓清水,白石磷磷。桌上另外放着一塊南唐龍尾硯,上有宋朝歐陽修的題字。硯旁放着半截光素大錠墨,上有“大明正德年制”六個金字,“制”字已經磨去了大半。硯旁放着一個北宋汝窯秘色筆洗,一個永樂年制的别紅嵌玉筆筒,嵌的圖畫是東坡月夜遊赤壁。桌上還放着一小幅宣德五年造的素馨貢箋,畫着一枝墨梅,尚未畫成。崇祯向桌子上望了望,特别對那個紫檀木座上的盆景感到興趣。他端詳片刻,笑着說:
“倘若水中有幾條遊魚,越發有趣。”
田妃回答說:“水裏是有幾條小魚,皇上沒有瞧見。”
“真的?”
田妃嫣然一笑,親自動手将盆景輕扣一下。果然有幾條隻有四五分長的小魚躲在懸崖下邊,被一些綠色的魚草遮蔽,如今受到驚動,立即活潑地遊了出來。崇祯彎着身子一看,連聲說好。看了一陣,他離開桌子,背着手看牆上挂的字畫。田妃宮中的字畫也是經常更換。今天在這間屋子裏隻挂了兩幅畫,都是本朝的名家精品:一幅是王冕的《歸牧圖》,一幅是唐寅的《相村水鄉圖》。後者是一個闊才半尺、長約六尺餘的條幅,水墨濃淡,點綴生動;楊柳若幹株,搖曳江幹;小橋村市,出沒煙雲水氣之中。畫上有唐伯虎自題五言古詩一首。相村是大書畫家兼詩人沈石田住的地方。石田死後,唐寅前去吊他,在舟中見山水依然,良友永逝,百感交集,揮筆成畫,情與景融,筆墨之痕俱化。崇祯對這幅畫欣賞一陣,有些感觸,便在椅子上坐下去,叫宮女拿來曲柄琵琶,彈了他自制的五首《訪道曲》,又命田妃也彈了一遍。
趁皇上心情高興,田妃悄悄告訴宮女,把三個孩子都帶了進來。登時,崇祯的面前熱鬧起來。崇祯這時候共有五個男孩子,兩個女兒。這五個兒子,太子和皇三子是周後所生,皇二子和皇四子、皇五子都是田妃所生。皇二子今年九歲,皇四子七歲。他們都已經懂得禮節,被宮廷教育弄得很呆闆。在保姆、宮女和太監們簇擁中進來以後,他們膽怯地跪下給父親叩頭,然後站在父親的膝前默不做聲。皇五子還不滿五周歲,十分活潑,也不懂什麽君臣父子之禮。崇祯平日很喜歡他,見了他總要親自抱一抱,放在膝上玩一陣,所以唯有他不怕皇上。如今他被保姆抱在懷裏,跟在哥哥們的後邊,一看見父親就快活地、咬字不清地叫着:“父皇!父皇……萬歲!”保姆把他放在紅氈上,要他拜,他就拜,因爲腿軟,在紅氈上跌了一跤。但他并不懂跪拜是禮節,隻當做玩耍,所以在跌跤時還格格地笑着。崇祯哈哈大笑,把他抱在膝上,親了一下他的紅噴噴的胖臉頰。
崇祯對着美麗多才的妃子和愛子,暫時将籌不到軍饷的愁悶撂在一邊。他本有心今天向田妃示意,叫她的父親借助幾萬銀子,打破目前向貴戚借助的僵局。現在決定暫不提了,免得破壞了這一刻愉快相處。
“叫田宏遇出錢的事,”他心裏說,“放在第二步吧。”然而田貴妃卻決定趁着皇上快活,尋找機會大膽地替李國瑞說一句話。她叫宮女們将三個皇子帶出去,請求奉陪皇上下棋消遣,想讓崇祯在連赢兩棋之後,心中越發高興,她更好替李國瑞說話。不料崇祯剛赢一棋,把棋盤一推,歎口氣,說要回乾清宮去。田妃趕快站起來,低聲問道:
“陛下方才那麽聖心愉快,何以忽又煩惱起來?”
崇祯歎息說:“古人以棋局比時事,朕近日深有所感!”
田妃笑道:“如拿棋局比時事,以臣妾看來,目前獻賊新敗,左良玉兵鋒直指開封,陛下的棋越走路越寬,何用煩惱?”
崇祯又啧啧地歎了兩聲,說:“近來帑藏空虛,籌饷不易,所以朕日夜憂愁,縱然同愛卿在一起下棋也覺索然寡味。”
“聽說不是叫貴戚借助麽?”
“一言難盡!首先就遇着李國瑞抗旨不出,别的皇親誰肯出錢?”
“李家世受國恩,應該做個榜樣才是。皇上若是把他召進宮來,當面曉谕,他怎好一毛不拔?”
“他頑固抗旨,朕已經将他下到獄裏。”
田妃鼓足勇氣說:“請陛下恕臣妾無知妄言。下獄怕不是辦法。李國瑞年紀大概也很大了,萬一死在獄中,一則于皇上的面子不好看,二則也對不起孝定太後。”
崇祯不再說話,也沒做任何表示。雖然他覺得田妃的話有幾分道理,但是他一向不許後妃們過問國事,連打聽也不許,所以很失悔同田妃提起此事。他站起來準備回乾清宮,但在感情上又留戀田妃這裏,于是背着手在承乾宮中徘徊,欣賞田妃的宮中陳設雅趣。他随手從田妃的梳妝台上拿起來一面小鏡子。這鏡子造得極精,照影清晰。他看看正面,又看看反面,于無意中在背面的單鳳翔舞的精緻圖案中間看見了一首七絕銘文:
秋水清明月一輪,好将香閣伴閑身。
青鸾不用羞孤影,開匣當如見故人。
崇祯細玩詩意,覺得似乎不十分吉利,回頭問道:“這是從哪裏來的鏡子?”
田妃見他不高興,心中害怕,躬身奏道:“這是宮中舊物,奴婢們近日從庫中找出來的。妾因它做的精緻,又是古鏡,遂命磨了磨,放在這裏賞玩。看這小鏡子背面的花紋圖樣,銘文格調,妾以爲必是晚唐之物。”
“這銘文不大好,以後不要用吧。”
田妃恍然醒悟,這首詩對女子确有點不吉利,趕快接過古鏡,躬身奏道:
“臣妾一向沒有細品詩意,實在粗心。皇上睿智天縱,燭照萬物。這小鏡子上的銘文一經聖目,便見其非。臣妾謹道谕旨,決不再用它了。”
崇祯臨走時怕她爲此事心中不快,笑着說:“卿可放心,朕永遠不會使卿自歎‘閑身’、‘孤影’。卿将與朕白發偕老,永爲朕之愛妃。”
田妃趕快跪下叩頭,說:“蒙皇上天恩眷愛,妾願世世生生永侍陛下。”
崇祯把田妃攙了起來,又說:“卿不惟天生麗質,多才多藝,更難得的是深明事體。朕于國事焦勞中每次與卿相對,便得到一些慰藉。”
田妃把崇祯送走以後,心中有一陣忐忑不安,深怕自己關于李國瑞的話說得過于明顯,會引起皇上疑心。但是她又想着皇上多年來對她十分寵愛,大概會聽從她的意見,而不會對她有什麽疑心。她又想,後天就是中宮的千秋節,阖官騰歡,連皇上也要跟着快活一天,隻要皇上趁着高興把李國瑞從獄中釋放,一天烏雲就會散去。
午膳以後,崇祯略睡片刻,便坐在禦案前處理軍國大事。雖然籌饷的事情受到阻礙,但是首輔薛國觀對他的忠心,連家中私事也不對他欺瞞,使他在愁悶中感到一些安慰。他默坐片刻,正要批閱文書,王德化和曹化淳進來了。他望着他們問:
“你們一起來有什麽事?”
曹化淳叩了頭,站起來躬身說:“奴婢有重要事密奏,乞皇爺不要生氣。”
崇祯感到詫異,趕緊問:“密奏何事?”
王德化向左右使個眼色,那侍立在附近的太監和宮女們都立刻靜悄悄地退了出去。
“到底有什麽大事?”崇祯望着曹化淳問,以爲是什麽火急軍情,心中不免緊張。
曹化淳跪下說:“啓奏皇爺,奴婢偵察确實,首輔薛國觀深負聖眷,貪贓不法,證據确鑿。”
“啊?薛國觀……他也貪贓麽?”
“是的,皇爺。奴婢現有确實人證,薛國觀單隻吞沒史剽的銀子就有五萬。”
“哪個史剽?”
“有一個巡按淮揚的官兒名叫史剽,在任上曾經幹沒了贓罰銀和鹽課銀三十餘萬,後來升爲太常寺少卿,住在家鄉,又做了許多壞事,被禦史楊士聰和給事中張焜芳相繼奏劾……”
“這個史剽不是已經死在獄中了麽?”
“皇上聖明,将史剽革職下獄。案子未結,史剽瘐死獄中。史剽曾攜來銀子十餘萬兩,除遍行賄賂用去數萬兩外,尚有五萬兩寄存在薛國觀家,盡入首輔的腰包。”
“有證據麽?”
“奴婢曾找到史剽家人,詢問确實,現有家人劉新可證。劉新已寫了一張狀子,首告薛國觀吞沒其主人銀子一事。”曹化淳從懷中取出狀子,呈給崇祯,說:“劉新因是首告首輔,怕通政司不收他的狀子,反将受害,所以将狀子遞到東廠,求奴婢送達禦覽。”
崇祯将狀子看過以後,忽然臉色鐵青,将狀子向禦案上用力一摔,将腳一跺,咬牙切齒地說:
“朕日夜焦勞,志在中興。不料用小臣小臣貪污,用大臣大臣貪污。滿朝上下,貪污成風,綱紀廢弛,竟至如此!王德化……”
王德化趕快跪下。
崇祯吩咐:“快去替朕拟旨,着将薛國觀削職聽勘!”
“是,奴婢立刻拟旨。”
王德化立刻到值房中将嚴旨拟好,但崇祯看了看,卻改變了主意。在剛才片時之間,他恨不得殺掉薛國觀,借他的一顆頭振刷朝綱,但猛然轉念,此事不可太急。他想,第一,薛國觀究竟吞沒史剽銀子多少,尚須查實,不能僅聽劉新一面之詞;第二,即令劉新所告屬實,但史剽原是有罪入獄,在他死後吞沒了他的寄存銀子與貪贓性質不同;第三,目前爲李國瑞事正鬧得無法下台,再将首輔下獄,必然使舉朝驚慌不安,倒不如留下薛國觀,在強迫貴戚借助一事上或可得他與廷臣們的助力。他對王德化說:
“重新拟旨,叫薛國觀就這件事好生回話!”
王德化和曹化淳退出以後,崇祯又開始省閱文書。他看見有李國瑞的一本,以爲他一定是請罪認捐。趕快一看,大失所望。李國瑞仍然訴窮,說他在獄中身染重病,懇求恩準他出獄調治。崇祯想起來上午田貴妃對他所說的話,好生奇怪。默想一陣,不禁大怒,在心中說:
“啊,原來田妃同外邊通氣,竟敢替李國瑞說話!”
他将李國瑞的奏本抓起來撕得粉碎,沉重地哼了一聲,又将一隻成窯茶杯用力摔到地上。那侍立附近的宮女和太監都吓得臉色灰白,不敢擡頭望他。在他盛怒之下,他想到立刻将田妃“賜死”,但稍過片刻,他想到這樣做會引起全國臣民的震驚和議論,又想起來田妃平日的許多可愛之處,又想起來她所生的三個皇子,特别是那個天真爛漫的五皇子,于是取消處死田妃的想法。沉默片刻,他先命一個太監出去向東廠和錦衣衛傳旨,将李國瑞的全部家産查封,等候定罪之後,抄沒入官。關于如何處分田妃,他還在躊躇。他又想到後天就是皇後的生日。他原想着今年皇後的生日雖然又得像去年一樣免命婦朝賀,但是總得叫阖宮上下快快活活地過一天,全體妃、嫔、選侍和淑女都去坤甯宮朝賀。在諸妃中田妃的地位最高,正該像往年一樣,後天由她率領衆妃、嫔向中宮朝賀,沒想到她竟會做出這事!怎麽辦呢?想了一陣,他決定将她打入冷宮,以後是否将她廢黜,看她省愆的情況如何。于是他吩咐一個禦前太監立刻去承乾官傳旨,并嚴禁将此事傳出宮去。這個太監一走,他心中深感痛苦,自言自語:
“唉,真沒想到,連我的愛妃也替旁人說話。我同李國瑞鬥,鬥到我家裏來啦!”他搖搖頭,傷心地落下淚來。
田妃剛才打發親信太監出宮去将她已經在皇上面前替李國瑞說話的事情告訴她的父親知道,忽然一個宮女慌忙啓奏說禦前太監陳公公前來傳旨,請娘娘快去接旨。随即聽見陳太監在院中高聲叫道:“田娘娘聽旨!”她還以爲是關于後天慶賀中宮千秋節的事,趕快整好鳳冠跑出,跪在階下恭聽宣旨。陳太監像朗誦一般地說:
“皇上有旨:田妃估寵,不自約束,膽敢與宮外互通聲氣。姑念其平日尚無大過,不予嚴處,着即貶居啓祥宮,痛自省愆。不奉聖旨,不準擅出啓祥宮門!除五皇子年紀尚幼,皇上恩準帶往啓祥宮外,其餘皇子均留在承乾宮,不得擅往啓祥宮去。欽此!……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