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在京師的一座城門前,一名大順将領帶着兩名騎兵,進入城門。
幾名守門的大順士兵上前攔住,一名校尉拱手陪笑道:“将軍,皇上有令,進入城門必須得有通行證,請您出示一下。”
這青年将領眼睛一翻,用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面孔問:“你奶奶的,你瞎眼了麽?連你丁國寶大爺的臉都不認識?”
這校尉陪笑道:“丁将軍屬下自然認識,隻是城外士兵進城必須得出示通行證,将軍也不能例外。”
丁國寶十分惱火,其實軍部已經給他發了通行證了,但他賭氣,就是不想拿出來給這守衛看。他心中有氣,在東征之前,他本想在攻克京師之後,好好的收拾一下京城中的那些達官貴人,以報他當年被權貴欺負的仇,也不枉他起了一個鏟平王的外号。此外他還想以勝利者的姿态進入京師,揚眉吐氣,好好的炫耀一番,這種想法如此強烈,以至于攻克京師之後,他幾次向磁侯劉芳亮提議要在京師駐軍,劉芳亮也答應了。
可沒想到,皇上範青爲了這件事把劉芳亮一頓申斥,還命令所有軍隊,除了陳永福負責守城的軍隊之外,其他部隊都駐紮在城外,不許進入京城,以免騷擾京師百姓,同時也否決了對那些達官貴族拷打追贓的提議,這讓丁國寶十分不解,不明白皇上爲什麽護着那些欺壓百姓,惡貫滿盈的京城貴人。
抱有這種想法的将領不止他一個,許多陝西将領都有類似的疑惑,因爲這些陝西将領都是出身窮苦家庭,像丁國寶就曾當過乞丐,他們被鄉紳貴族欺負,心中特别痛恨,希望進入京城後,對這些達官貴戚進行報複。可範青下旨之後,他們畏懼範青,不敢多說什麽,隻能私下中議論,表示不滿。
此外丁國寶還比别的将領更多一層不滿,他最早在商洛山中搶劫民女,被範青抓到後教育了一番。當時範青說以後定然給他找一個好女人做媳婦,可這兩年南征北戰,戰事繁忙,丁國寶就始終沒找到可心的女人做婆娘。去年,李自成和高夫人的女兒蘭芝下嫁,範青讓高夫人在白旺和他之間選擇,最後選擇了白旺,這對丁國寶也是一個打擊。所以他十分希望攻克京師之後,能找一個絕色的且有身份的貴族女子做妻子,以作爲他賣力作戰的補償。
可皇上并沒有類似的意思,而是自己躲在皇宮中依紅偎翠,花天酒地起來。丁國寶一想到近來關于皇帝的傳言,想到宮中有那麽多嬌嫩的花朵一般的美女,但自己卻一個都得不到,心中就更加不爽。
他對城門守衛喝道:“老子有通行證,就是不想給你看,滾開!”
這守門校尉十分認真,張開雙臂攔住去路,道:“對不起,丁将軍,如果你不出示通行證,屬下不能放你進城。”
丁國寶從馬背上微微俯身,拍了一下腰刀,威脅道:“聽好了,老子這把刀生劈了孫傳庭,你要是不讓道,老子也一樣生劈了你。”
這校尉也冷笑道:“将軍不出示通行證就進城,那就劈死小人吧!否則,小人違反軍紀,也一樣要被處死。”此時大順軍軍紀極嚴,如果這校尉私自放人入城,定然會被砍了腦袋。
丁國寶大怒,他一提缰繩,戰馬猛地向前一竄,嘭的一聲,将這名校尉撞倒在地上。周圍登時一陣大亂,這名校尉倒在地上,還在大叫:“不能讓他入城。”
登時數十名士兵手持長槍圍攏過來,逼住丁國寶的馬,如果他再向前闖,就立刻被刺的全身都是窟窿。這時,一名将領從城牆上快步跑下來,到丁國寶面前拱了拱手,對周圍士兵喝道:“把槍拿開!”
周圍士兵立刻收槍,撤後幾步,但依然成包圍的狀态。丁國寶認得這将軍是陳永福的親将陳升,他向來瞧不起陳永福麾下将士,覺得他們都是降将,沒有他根正苗紅,其實他最初也是與闖營作對的杆子,隻不過比陳永福早投順了兩年而已。
陳升拱手陪笑道:“丁将軍要進城,還請出示一下通行證,這是軍令,也是聖旨,還請丁将軍理解。”
丁國寶哼了一聲,把通行證拿出來給陳升看,陳升讓衛兵把通行證的号碼記下來,然後還給丁國寶,拱手陪笑道:“将軍有公務,請進。”
丁國寶哼了一聲,狠狠的用眼睛剜了那名剛才阻攔他的校尉,道:“小子,你等着!”說完縱馬馳入城中。”
丁國寶在京城的大街上奔馳一陣,他看着街道兩邊豪闊的宅子,氣派的大門和大門口威武的石獅子,心中十分氣惱,自言自語道:“這些該死的豪門貴官,現在都慫了,把大門緊閉,當初不知怎麽得意張狂呢!”他想象這些貴官躲在宅子裏,依舊享受,酒色财氣,心中十分不爽,狠狠的在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
他在一個衙門口勒住馬匹,跳下馬背,将馬缰繩扔給衙門口的士兵。然後大步走入衙門,衙門内外一片肅靜,好多全副武裝的士兵,持着長槍筆挺站立不動,目不斜視。
丁國寶一直走到衙門後面的内堂,一名親兵引路,将他帶入一間大廳,隻見廳中擺着一桌酒席,十多名大順軍中将領正在喝酒聚餐,高談闊論,十分熱鬧。原來丁國寶進城來,也不是爲了什麽公務,而是參加“陝西同鄉會”的一次活動。
這個陝西同鄉會,是由高一功牽頭創建的,軍中陝西籍的将領,從大将田見秀、劉芳亮到小将羅虎等都參加的。聚會的目的就是喝酒叙舊,因爲陝西籍的将領起義較早,所以有談論早年起義的共同話題,同時喝酒聽曲玩樂,參加者輪流做東,還商定聚會中不許談論國家政事,也不能提及皇上。但還是擔心被皇上疑心結黨,所以這種聚會十分秘密,參加者都是軍中高層,普通士兵是不允許加入的。王從周打探不出來這個組織的内幕,也是這個原因。
今天做東的是白旺,他十分興奮,因爲開封來信,說蘭芝給他生了一個兒子。而張鼐也宣布了一個好消息,慧瓊也懷孕了。衆将也爲他們高興,張鼐、羅虎等人紛紛給他們敬酒。白旺和李雙喜十分高興,來者不拒,一面喝酒,一面高談闊論,酒宴衆人逸興橫飛,十分熱鬧。
隻有一個人不太開心,就是丁國寶,看到别的将領都娶妻生子,唯獨自己還是孤零零一個人,他十分沮喪,自己獨自喝悶酒,很快就有了幾分醉意。
酒宴結束後,衆将紛紛散去,丁國寶正要離開,忽然高一功的一個親兵到他身邊輕聲道:“丁将軍,毫侯有事情對你說,請留步。”
丁國寶跟着親兵到了一間屋子中,見到高一功站在屋子中央,他立刻下拜。高一功其實也比丁國寶大了不了幾歲,但他是大将,又是一字侯。而丁國寶是普通将領,被封爲文水伯,爵位也比高一功低多了。
高一功笑着上前,不等他跪下,就把他攙扶起來,道:“國寶,不用行此大禮。”伸手扶住丁國寶,挽着他的手臂,一同走入廳中,分賓主坐下。
丁國寶是劉芳亮麾下将領,與高一功并不十分親密,但此時高一功這樣親近,讓他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此時,一名親兵奉上香茶,高一功對丁國寶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倆人喝了一口茶,待親兵退下,高一功才道:“國寶,今天看你在宴會上,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難道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
丁國寶滿腹牢騷,無處訴說,這時聽高一功問起來,登時一股腦的向他訴起苦來。高一功一面喝茶,一面微笑的聽着,有時點頭,有時附和兩句,表示理解,這讓丁國寶有一種知己的感覺。
等丁國寶說完,高一功微笑道:“國寶,你的心情我理解,但這番話隻能對我說,别再對外人說了!”
丁國寶一怔。
高一功又輕聲道:“你的那些話,有的涉及到皇上,隻怕有心人聽到,到皇帝面前挑撥。”
丁國寶心中一凜,連連點頭稱是,自己剛才隻顧說的痛快,其中一些話涉及到了皇上。經高一功提醒,才反應過來,心中對他十分感激。
高一功歎了口氣,道:“此處沒有外人,我也對你說句心裏話。皇上一直對咱們陝西将領有些猜忌,唉!這次進入京師之後,對咱們陝西諸頗爲疏遠,反而更親信明朝降将,這次進入京師,咱們陝西諸将沒有一個能在城中駐軍,反而選擇了陳永福守衛京師,這就是證明。”
丁國寶向來瞧不上陳永福和他的部下,又忽然想起自己今天進入城門受到盤問。他不認爲自己跋扈,反而認爲是陳永福部下有意刁難。所以呸了一聲道:“陳永福手下這些蝦兵蟹将,不是好東西!以後找機會我定要教訓他們。”
高一功歎道:“陳永福将軍也就罷了,畢竟他在攻打開封的時候立了大功,而且後來随皇帝東征西讨,戰功不凡,也算爲咱們大順國立下汗馬功勞,值得衆将尊敬。但吳三桂呢?哼!”高一功說到這裏重重的哼了一聲。
丁國寶吃了一驚道:“難道皇上也要重用吳三桂?”
高一功歎道:“可不是嗎?吳三桂何德何能?對咱們大順國有一絲一毫的功勞麽?不過是一個平日欺壓百姓,與咱們起義軍作對的明朝将領,仗着手裏有幾個兵,就目中無人,無法無天,擁兵自重,與咱們大順國作對。這樣人,本應該派大軍直撲山海關,将他徹底剿滅,給别處的明朝将領以儆效尤。可皇上不知爲什麽卻偏偏特别優容他,派出欽差帶了五萬銀子去招降。還答應給吳三桂封一字侯。”
丁國寶十分惱怒震驚,拍案而起,怒道:“簡直是豈有此理,咱們大順國現在封一字侯的,哪個不是跟随皇上,忠心耿耿,立下無數汗馬功勞。他吳三桂有個屁功勞,上來就要封一字侯,皇上這種做法,何以服衆,又怎麽能讓這些出生入死的将士們心服,我現在就去面見皇上。”
高一功擺擺手,讓丁國寶坐下道:“國寶稍安勿躁。”待丁國寶坐下,才道:“你現在想見皇上也見不到,連丞相和大學士請見陛下,都被拒絕。皇上現在已經沉溺在溫柔鄉中,把國家大事忘到腦後了!”
丁國寶唉了一聲,又想起自己沒找到合适女子做老婆的鬧心事。
高一功知道他的心思,笑道:“國寶,你不用擔心妻室的問題。不管怎樣你都是咱們大順朝的開國将領,以後咱們占了京城,京城那些貴胄望族,哪個不得主動巴結于你。姻緣到了,自然會有那種既有身份,有美貌年輕的女孩送到你身邊。”
丁國寶歎道:“話雖如此,可我見白旺、李雙喜、張鼐他們紛紛成親,我心裏着急啊!”
高一功笑道:“你稍等幾天,我在京城中的權貴家給你物色一個才貌俱佳的。”
丁國寶連忙站起來拱手道:“如此多謝毫侯了!”
倆人又閑談幾句,丁國寶見日頭偏西,再晚些就要關城門了,正想着要不要告辭。
卻聽高一功道:“國寶,我還有一趟公差,是大學士給吳三桂父親——吳襄,寫的勸降兒子的家書,讓吳襄謄寫,我因爲無事可做,就把這差事攬來了,你随我去吳襄家一趟,如何?”
丁國寶立刻站起來拱手道:“末将原跟從毫侯去吳家。”
高一功笑道:“吳家是京城大族,我帶你去長長見識,也看看他家有沒有合适的未婚女孩,給你讨個老婆。”
丁國寶聞言登時大喜,連連拱手稱謝。二人出門上馬,帶着十多名親兵仆從出發。不一會兒就到了一處大宅之前,宅子門前有兩個威武的石獅子,四開的紅漆大門,釘着拳頭大小的金色門釘,兩邊則是紅牆綠瓦的圍牆。牆裏面房屋重疊,凸起的房山連綿不絕,一看就是豪富的大戶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