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隐這個人素來都是沒有什麽執念的。

師父元容交給她的任務，她周密計劃，認真對待，但也隻是因爲想要報效師父、完成師命，并不是因爲在意那個完成任務後将會達成的結果——成神。

藍秉光做了無數與她有強烈沖突的事，她确實是厭惡藍秉光的，但是她也隻是想着完成師命的幫助蘇青黛白鈴等人報了私仇，沒想着拼死報仇，更沒想過如果報不了仇就去死。

可以說，除了被那種不知名的力量掌控的時候，藍隐都活得挺通透的。也正因如此，她才很想知道那掌控着她的力量究竟是什麽，才想知道她的身份究竟是什麽。這種念頭，比以前單純好奇和疑問時要強烈得多。

所以當她把内心真實的困惑說給面前的神女聽時，她是忐忑的。害怕得不到答案，害怕得到不想聽見的答案，害怕得到了答案，卻無法面對。

這麽多害怕的情緒同時出現在藍隐心頭的情況，還挺少見的。

縱然面色不改，她的額角卻已經滲出了細細的汗來。

神女當然不急，她還是保持着神界之人講話一貫的慢悠悠的風格，顧左右而言他，問藍隐，“你尚不知我身份，如何就能向我讨這樣重要問題的答案呢？”

“我雖不知您身份，但方才也說了，我至少知道您是我師父的友人。”藍隐的聲音與平時似乎并無二緻，要很仔細很仔細地聽，才能聽出那一點點顫抖，“至于我的問題......隻是對我來說重要而已，對您來說，應該不值一提吧。”

“雖然心急了些，但你這個解釋還算說得過去。”神女點頭，“在解答你之前，我先自報姓名吧。許久未見，我是鳳懿鸾。”

藍隐一驚，重新擡頭去看她。

神界有無數神人，這些神人雖然都單薄名利，但外界都還是會悄悄把他們排個高低。而鳳懿鸾這名字，就是無論用什麽方式排，都應當排在前三位上的。

——鳳懿鸾，鳳凰聖母，掌管着世間所有鳳族。

與白龍族青龍族白虎族不同，鳳族不以群居方式共生，亦沒有一個明确的統領，但有鳳族中人沒有仙力不驚人的，所以仍能處于四大仙族之中。而鳳懿鸾坐鎮神界，就算是穩住了鳳族的心，做了鳳族的主心骨。

但因爲仙界神界有差距，鳳族對于鳳懿鸾的感情大都是像人類崇拜仙一樣崇拜着的，鳳懿鸾比起一個統領，更像一個鳳族虛構出來的精神支撐，像一個幻想。

藍隐萬萬沒想到自己在這裏遇見的“引路人”會是這種地位的神女，這種她今日見了，才知道原來對方真的存在的神女。

鳳懿鸾看着藍隐的臉上少有地露出了不安，笑了，“怎麽忽然安靜了？”

藍隐這才回過神來，立刻雙膝跪地，對着鳳懿鸾叩了頭。

随後，她直起身正色道，“方才相見隻是以元容之徒的身份拘禮，現下藍隐以水鳳身份，叩見鳳凰聖母。”

鳳懿鸾見她如此認真，便也不再兜圈子或是玩笑，指點她說，“頗懂規矩，看來當初賜你真身，不算錯。”

藍隐反應向來不慢，這種神經緊繃的時候，更是一下子就抓住了重點。

她急忙站起身，追問鳳懿鸾，“是您賜了我真身？”

鳳懿鸾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朝着洗魂池的方向走了幾步。到達池邊時，她彎腰撚起一顆晶體，晶體在她手上，放出七彩的光。

她轉身面朝藍隐，道了句，“藍隐，你看仔細。”

随後，鳳懿鸾擡起另一隻手變出了一片鳳凰羽毛，将那羽毛在晶體上一點，晶體先是化作了水騰在空中，後又慢慢呈現出水形态的鳳凰模樣，在空中微微振翅。

鳳懿鸾再伸手一觸，那無生命的小型“水鳳”就消失了，又變成了一顆小小的晶體。

藍隐目不轉睛地一直看着，在看到一半時，就瞳孔微縮，懂得了鳳懿鸾想告訴她的話。

待到那晶體重新回到原本的狀态，藍隐才開口問，“您是想說，我便是以這種方式誕生的嗎？”

鳳懿鸾微笑，聲音很輕，“我隻是向你呈現一種神族的術法而已，既已做完，我便走了。”

藍隐明白，鳳懿鸾是想用這種方式向她解答那個不能開口的“天機”。

她再度跪拜，額頭貼在冰冷的地面，“恭送鳳凰聖母。”

等到擡起了頭，鳳懿鸾已不見了蹤影。她離去得太快，以至于讓人誤以爲她隻是搖身變成了周遭衆多雲中的某一朵。

藍隐用飄帶隔着，拾起了剛剛被鳳懿鸾短暫變成“水鳳”的那顆晶體，細細地看着。

腦海中閃過無數相關的聯結。

師父總說她“生于仇恨”，她本以爲那是說蘇青黛對藍秉光的仇，現在她懂了，那是洗魂池水千萬年來積攢下的仇。

神界的洗魂池可洗去将要成神之人的一切污濁，而那污濁連同他們不太潔淨的仙力滞留在池水當中，便有一部分生了靈識。

她不知道鳳懿鸾賜予她真身這件事是前後發生過怎樣的細節，但大抵可以猜出一二——神界之人大多慈悲，面對着自行生了靈識的任何生命，他們都不會誅殺。可洗魂池生的生命太過特别，必須要極其強大的神力才能夠鎮住。

于是，鳳懿鸾賜真身，元容賜殿帶着她居住。

她又想起第一次撿到晶體時，師父告訴她，“這是你的一部分”。那時她不懂的，現在卻都在慢慢懂了。

把那晶體緩緩放在地上，藍隐瞧着仍在翻湧的洗魂池水，心裏是說不出的感受。

她誕生于這裏，可剛剛這池子中的其他沒有完全成型的靈識卻要把她拖進去、殺死她。足以見得，這池子所生的靈識都是頗具戾氣的，而這也是她把晶體融入自身後除了仙力倍增外，還會失控、想破壞一切的原因。

心裏太亂，思緒太多，藍隐最終在池旁緩緩坐了下來。

神界的日光仍舊溫柔，在她的臉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洗魂池水還在翻湧，從不怕獨處的藍隐，感到了一種由内而外、似乎永遠不能散去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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