胯下的馬匹是匹棗紅色的母馬。談不上什麽名貴的馬種,不過相當的溫順,奔跑也非常的平穩。馬匹最初是老湯姆爲照顧方秋靈這個不怎麽會騎馬的家夥而特意挑選的。第一次騎馬的時候還鬧出了笑話。随着方秋靈的騎術漸長,駕馭起來也越發得心應手。
馬蹄下的綠色逐漸稀少,就如同兩側的樹木逐漸稀疏一樣。差不多縱馬前行了半個多小時,兩側的樹木已經消失了蹤迹,遠遠的落在了身後。一片滿是淤泥的淺灘出現在了眼前。
落山森林連綿起伏,自西北向東南,呈現出西北高、東南低的走勢。漣河的源頭就在落葉森林深處的一座山谷之中。山谷所處的山峰高度肯定超過了雪線,山峰上覆蓋着終年不化的冰雪。從山峰上落下的積雪融化,彙聚在一起成爲了漣河最初的源頭。
自漣河的源頭到莫雷小徑北方出口,距離相聚超過三百公裏。而在距離小徑出口大約二、三十公裏的一段上流河道相對較爲狹窄,河道中更是怪石林立。陡然變窄的河道使得河水流速大增,又遇到林立的怪石,看似平靜的水面下實則暗流無數。河底的淤泥和沙石被大塊大塊的卷起,夾雜在河水中向下遊而去。
夾帶着大量淤泥和沙石的河水在淺灘這個地域陡然轉向了九十度以上。河水奔騰而轉,但夾帶的淤積和沙石卻被抛上了河岸。日積月累之下形成了漣河淺灘這一大片淤泥地帶。來自河底的淤泥肥沃。若是能進行耕作,淺灘臨河的優越條件,想必能獲得不錯的收成。
事實上早在兩個多世紀之前,這片淤泥覆蓋的淺灘确實是一片盛産小麥的良田。秋季收獲的季節來臨之時,金黃色的麥浪堪比最美的風景。分封與此的領主也在不遠的山谷建立起了城堡,獲得了菲洛迪伯爵的封号。
不過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人心的貪婪也是無止境的。
爲了更上一層樓,成爲菲洛迪侯爵。菲洛迪領主萊斯伯爵在暮月戰争結束之後卷入了王位繼承的争奪之中,在實力最爲強大的第三順位繼承人,也就是當今國王的父親身上壓下了籌碼。領主大人的眼光不言而喻,第三順位繼承人最終擊敗了其他多位繼承人,順利的登上了卡爾薩斯王國最高統治者的寶座。
爲了獲得國王的嘉獎,伯爵大人親赴塞拉迪亞參加國王的加冕儀式,但迎接他的是同僚的讒言和暗殺。随着家族最後一位繼承人在一連串的陰謀中丢掉了性命,菲洛迪領成爲了無主之地。失去領主在法理上的庇護,王國也沒有分封新的領主,周邊的大小貴族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狼,紛紛動起了歪腦筋。
守護城堡的騎士和衛兵在一次次伏擊偷襲中死去,管理城堡的家臣在發出惡毒的詛咒後飲下了毒酒。淺灘旁的城堡也在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中化爲了殘檐斷壁。大大小小的貴族們勝利了,他們掠奪了大量的财富,心安理得的回到家中,等待着下一個獵物的出現……
差不多六十年過去了。昔日的良田荒廢,城堡的殘骸成爲了黑暗生物栖息之地。除了偶爾經過的旅人,漣河淺灘逐漸恢複了原始的生态。
方秋靈拉緊了缰繩。馬匹的腳步逐漸放慢,最終停了下來。
粗略的估計,淺灘上淤泥覆蓋的範圍大約有三、四百米。由于很少受到智慧生物的打擾,這裏的動物顯得格外的大膽。
手掌大小的淤泥蟹在淺灘上爬來爬去,大搖大擺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它們在淤泥中尋找着水藻、擱淺的小魚苗,爲即将到來的冬季貼上最後一層膘。
足有手臂粗細的泥鳅、着兩隻腳掌的蹼魚四處亂竄。臨近的馬蹄聲讓它們紛紛四處躲藏。淤泥上很快就多出了許多大大小小的坑洞。
随着一陣浪花打過,細小的蝦米、綠色的水藻、手掌大小的魚兒紛紛被沖上淺灘。各種貝類更是數不勝數。
馬匹踏進淤泥之前停了下來。淤泥柔軟,馬蹄踩下後很容易陷進去,并不是一個适合騎兵發揮的地形。
方秋靈默默觀察着四周。
淺灘上甯靜而祥和。沒有獸人的足迹,也沒有僞裝的痕迹。淤泥上除了小動物留下的痕迹外,别無其他印記。
獸人的智商不高,簡單的戰術勉強沒問題,隻要獸人督軍的鞭子夠狠,還是有執行條件的。但戰術布置隻要略微上升,比如說“号令一聲伏兵四起”,這個程度對獸人而言就是一場災難。大大咧咧的獸人很難做到在伏擊之前不被發現,組織一次伏擊對他們而言難度實在是過大,還不如一窩蜂的一擁而上,搞個一波流來的簡單。
“吾主,你看。”
希諾輕輕拉了拉方秋靈的袖子,示意向右側看。方秋靈從善如流的将目光轉了過去。
一塊黑色的大礁石。礁石上極爲光亮,在陽光的照耀下反射着生冷的光澤。一陣河水湧上,微微泛黃的河水沖刷在礁石上,将些許魚蝦留着了礁石旁。魚蝦活力十足的蹦跳着,努力想回顧河水的懷抱。但在下一波河水湧上之前,它們就已經失去了生命,一動不動的躺在距離礁石不遠的地方。
“好多的螃蟹……希諾,你吃過螃蟹嗎?”
“螃蟹?”希諾鮮紅的瞳孔落在了橫行霸道的大鳌将軍身上,“這種東西可以吃?”
——除了殼還是殼,看不到丁點肉的樣子,這種東西可以吃?
“當然了,味道還很不錯的。希諾肯定沒吃過。”
“我吃過大的那種,一個鉗子有那麽長的。”
希諾用手比劃着大小。從她示意的來看,應該是大的帝王蟹。
“那種我也吃過。肉質很厚,味道很不錯的。不過大的有大的吃法,小的有小的美味。”
“唔……但看起好髒的!”
與方秋靈相處也有十多天了,希諾多少也染上了方秋靈的某些“壞習慣”。比如說在衛生方面的要求,比如說對食物品質的要求。
“肯定是要洗刷幹淨了才能吃的。别看它們個體不大,肉質很鮮美的。”
“唔……吾主,能别吃着東西嗎?換點其他的?比如說,旁邊的那個魚?”
“你是說蹼魚?蹼魚苦味太重,要用很多香料,不怎麽好吃。”
“吾主吃過?”
“沒有。”
“那你怎麽知道苦味重的?”
“我在書上看到的。”
随口閑聊中,方秋靈調轉了馬頭,向商隊的方向而去。棗紅色的母馬縱蹄而奔,不快不慢的逐漸遠去。
“貝殼怎麽樣?我在其他地方嘗過。味道很好的。”
“嗯,貝殼可以考慮。不過今天是吃不到了。貝殼吃之前先要吐幹淨泥沙,至少要大半天。不然一口下去全是沙子,根本沒法吃。還是吃螃蟹吧。這裏的螃蟹應該是淤泥蟹品種的,我剛剛看到幾隻,很肥!”
“吾主!”
兩人的聲音逐漸遠去,最終化爲了風中微微的顫動。
等馬匹跑得足夠遠,看到不淺灘上的淤泥時,方秋靈輕松随意的表情才化爲了一臉的凝重。
“希諾,配合的不錯。”
“嗯……”
魚的生命力是非常頑強的,經常能看到開膛破肚的魚依舊在鍋子裏活蹦亂跳。而生命力頑強的魚掉到黑色礁石旁也就一會的功夫就不動了。這說明了什麽?
想到這裏方秋靈就有些不寒而栗。希諾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與方秋靈表演起了雙簧。兩人裝作沒有發現,若無其事的離開了。
回到商隊,方秋靈第一時間找來了老湯姆和雷蒙德,并讓商隊暫時停下。
“情況不對。有埋伏!”
一句話讓老湯姆和雷蒙德心驚不已。
“你看到什麽了?有多少獸人?”
“不僅是獸人,還有亡靈。我在漣河淺灘感覺到了亡靈的氣息!”
“什麽!”
計劃不如變化。雖然早已預料到漣河淺灘并不是一個安全的地方,但僥幸的心理還是會有的。确認了淺灘上确實有埋伏也不能說是壞事,但預想的敵人不僅有獸人,而且還增加了亡靈,這讓老湯姆和雷蒙德震驚不已。
“黑色的大塊石頭,上面很光滑,看起來是不久之前才移過來的。”方秋靈在地上用樹枝畫出了礁石上的形狀,“上面有紋路,離得有些遠,看得不是很清楚。可以肯定是暗紅色的……六芒星,對,施萊夫利六芒星的第七種形态。有很大可能是死靈喚醒法陣,小概率是召喚法陣,也有可能是……我看錯了。”
原本不過是忽然起意前往偵查,但偵查的結果卻非常的出乎意料。黑色礁石上淺淺的石紋看似毫不起眼,不知道的人以爲隻是天然的紋路,但在行家眼裏卻有着特殊的含義。方秋靈在施法上還隻能施展第零能級,俗稱戲法的法術。不過他在法術研究方面,相關的知識和見解絲毫不亞于掌握了第一級力量的正式巫師。魔法陣知識是巫師必備的常識之一,法陣辨識更是其中的重中之重。
雷蒙德臉色大變。面對獸人他并無畏懼,最壞的結果不過是一條命而已。常年在外東奔西跑,這點覺悟還是有的。不過面對亡靈就不一樣了,亡靈會汲取逝者的靈魂,即便死亡也無法逃脫,這才是讓普通人最爲害怕的。
艾露恩的原住民基本上人人都有信仰,方秋靈這種無信者反而是少數中的少數。生前在凡間忙碌,死後魂歸神國,這是銘刻在原住民心底最樸素的認知。汲取逝者靈魂的手段既邪惡,又殘忍,是絕大多數原住民所不能容忍,并加以唾棄的。
老湯姆也同樣面色不虞,不過有過對陣巫妖的經曆,他隻是略微感到不安。
“修利克,别耍嘴皮子了。該怎麽辦?”
對付獸人,老湯姆自然是專家。但對付亡靈,老湯姆覺得還是交給方秋靈處理比較好。
“怎麽辦?當然是涼拌!”
“别說玩笑話了!”
“我沒說玩笑話,真的是涼拌!”
方秋靈随手指了指老湯姆的腰帶。腰帶上,數個鐵皮制成的小罐子整齊的排列着。
冰涼的聖水直接往亡靈身上潑,然後用武器橫着來一下、豎着來一下。這不就是“涼拌”嘛。
老湯姆一愣,随即明白了。鐵皮罐子裏裝的都是聖水,而聖水是亡靈的克星!老湯姆用過聖水,也見識過聖水對縫合怪巨大的殺傷效果。
“也是哦……”
這麽一說,老湯姆忽然覺得不怎麽緊張了。
真說起戰鬥力,低階亡靈的戰鬥力實際上并不如獸人,就是外表對生者造成的恐懼難以克服而已。不過一旦克服了,那麽亡靈也就這樣了。
方秋靈反手取出了湛光之擊,然後丢給老湯姆。
“老爹,你拿着。老規矩,有高階亡靈出現的話,就靠你了。”
“行,沒問題。”
老湯姆不是第一次用湛光之擊。這把長劍對不死生物的克制效果他一清二楚。
“好了好了,大家注意!”方秋靈拍了拍手,“幾個骨頭架子而已,不用緊張。大白天的,你們還不至于在這時候怕鬼吧?”
現場頓時爆發出轟然的笑聲。
“喬斯達,還有你們。又不是第一次遇到亡靈,怕什麽怕,有什麽好怕的!一刀下去,直接把骨頭架子劈了!看它們怎麽咬你!幾個骨頭架子而已,再厲害,有老爹吓人?”
老湯姆額頭上的青筋一條一條的。作爲一個老兵油子,方秋靈現在的舉動他很清楚,戰鬥之前的動員講話而已,隻不過形式上有些随意。理解歸理解,但拿人開涮這種舉動還是讓他不怎麽情願。不過配合還是要配合的
“我怎麽吓人了?”
老湯姆一邊說着,一邊闆起臉做出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
不過他兇神惡煞的樣子不怎麽成功,滑稽居多。現場又爆發出轟然的笑聲。
“好了,好了。不許笑,都嚴肅一點!”
方秋靈和老湯姆的配合成功的緩解了周圍其他人的情緒。作爲主力騎兵的六位侍從更是戰意高漲,摩拳擦掌。
“不過大家也注意!”戰鬥動員差不多了,方秋靈也打算多說幾句,“現在快到正午了,太陽當頭照。陽光對亡靈的克制很大,所以他們可能不會立刻發起攻擊。多數要等到入夜才會發起進攻。所以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布置營地。”
“多挖幾個陷阱,摔死他們!”
侍從中的一位狠狠的揮動的拳頭。
“說的好,就是這個氣勢!”方秋靈随即向他比出了大拇指,“清點一下随身的聖水,準備出發!”
“喔唔!”
商隊再度開始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