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裏擠進了七、八個身影,讓并不怎麽寬敞的營帳顯得格外擁擠。
營帳中央的火爐熊熊燃燒着,給營帳平添了幾分暖意。隻不過七、八個壯碩的身影陸續鑽進營帳,讓并不怎麽寬敞的營帳顯得格外狹小、格外擁擠。
方秋靈一邊在心裏翻着白眼,鄙視着騎士們的粗俗和不講究,一邊随手往火爐裏塞了一塊木柴。他開火爐上的大水壺,看看了已經開始冒小泡的水面,然後摸出一塊黑色的磚頭,敲了一小塊丢進水壺裏煮。
“諾恩大人,我們何時再次出戰?”
有騎士如此發問。
戰鬥的勝利讓營地裏的騎士們士氣高漲,衆人都摩拳擦掌着準備再大幹一場。
在戰鬥之前,騎士們都認爲亡靈極爲恐怖,是不可戰勝的。不過交手之後才發現,亡靈的個人戰力并不高,大部分還不如民兵。隻不過它們不知死亡爲何物,畢竟已經都是死人了;也不會因爲大量的傷亡而導緻奔潰,不會潰敗也就意味着它們永遠都會死戰不退。不畏懼死亡和死戰不退結合在一起,足以讓絕大部分的指揮官頭痛不已。
不過好在亡靈普遍動作較慢。隻要速度足夠快,在陷入亡靈海之前脫身,那麽未必不能與之一戰。
端坐在火爐前輕輕嗅着茶葉芳香的方秋靈沒有答話,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女聖騎士。
莫格雷女士難得的卸下了頭盔,露出一張平凡至極的臉孔。她微微搖頭,緩聲說道:“明天就走,退到東流河以東。”
東流河是湖泉鎮以西最後的一條河流,再往東到湖泉鎮将會是一馬平川。退到東流河以東,也就意味着退兵。
“什麽!”
“明天就走?不打了?”
“女士!不要啊,我們還能繼續打!”
“代領主大人,别啊!我們還可以的!”
騎士們紛紛請戰,營帳裏頓時如同開了鍋的熱水,群情激奮。
方秋靈取過一旁的杯子,然後從火爐上的水壺裏倒出一杯茶水,握着手中,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莫格雷女士和弗蘭茲也同樣有學有樣的從水壺裏倒出一杯茶水,默默的嗅着茶香,随後淺淺的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微苦,但回味甘甜。最爲奇特的是茶香,猶如夏季新鮮的水果,讓人精神爲之一振的同時也多了幾分平和。
營帳裏的騎士們吵吵嚷嚷了一會,發現主事的兩位都不怎麽理睬他們,最終不得不安靜下來。
“吵完了?”
方秋靈又給自己滿上一杯茶水。用大水壺煮茶這種行爲頗有幾分牛嚼牡丹的感覺,不過現在條件比較艱苦,沒辦法展示茶道,隻好簡單、随意一點了。
他一開口,騎士們立刻再次沸騰,群情激奮的紛紛請戰,唯恐落在了後面。方秋靈對他們異常積極的态度不置可否,隻是把手一攤,示意你們繼續吵,吵完了再叫我的态度。騎士們見狀隻好閉口不語,一個個憋屈的不行。
營帳裏再度安靜下來,方秋靈這才緩緩的開口了:
“你們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行,很能打。骨頭架子也就這點能耐,一次沖鋒就能把它們全都幹掉?”
騎士們臉色各異。有摩拳擦掌的、有憤憤不平的、有默然不語的,總體上都在點頭,顯然是好戰的一方具有絕對的優勢。
“……也就是打赢了一戰,你們就開始飄了?”方秋靈将衆人的神情都收入眼中,毫不掩飾臉上譏諷的表情,“我呸!我告訴你們,今天赢的可不是我們。是對面的骨頭架子赢了!”
此言一出,營帳裏頓時群情激奮。
“不可能!”
“怎麽會!”
“我們的勝利毋庸置疑!”
軍心可用,這固然是好事。但可用過了頭,如同脫缰的野馬一般拉不住,也同樣不是什麽好事。
白天的戰鬥固然取得了不菲的戰果,被消滅的亡靈炮灰不計其數。但若說這場小會戰是不是扭轉了薄霧湖南岸生者與死者的力量對比,或者是給亡靈大軍予以重創,那隻能說是想多了。
對于暗之國瑪莫的先遣部隊而言,低階炮灰死再多都無關痛癢,随便找一個墓地就能補充兵源。真正難以補充的是具有自主意識,能作爲指揮官的死靈。比如在小會戰剛開始時就被集火帶走的那幾名指揮官,以及最後那個被吸血鬼賣掉的倒黴巫妖。
亡靈大軍的真實實力絕對不容小觑。無論是海量的炮灰還是數量上完全不輸的高階戰力,相比人類軍隊都有着不小的優勢。隻不過這一次最爲核心的施法力量“一鬼四妖”被方秋靈和獅鹫騎士纏住了。它們幾個也恰好很自大的認爲可以從容消滅眼前來犯的“小蟲子”,随後再解決橫沖直撞的騎士團,進而被拖住了。這才有了大獲全勝的戰果。
若是騎士們認爲隻要速度快就能在亡靈戰陣中來去自如,那麽下一場戰鬥将會是他們所有人的末日!
方秋靈目光不善的環視着騎士們,犀利的目光讓騎士們的聲音逐漸變小,最終默然無聲。
“赢了?想想清楚再回答我,是誰赢了。我們被迫從戰場上撤退。稍微晚幾分撤退的結果是什麽?我告訴你們,是全滅!在場的亡靈數量絕對超過五百,而且其中有不少縫合怪。縫合怪好不好對付,你們應該一清二楚!”
方秋靈的聲音逐漸拉倒。
“還有,你們以爲今天給亡靈造成了大量的傷亡……呵!我可以非常明确的告訴你們。明天,不,也不用等到明天,就現在!你們隻要去戰場看看,就能看到一支與白天沒什麽區别的亡靈軍團在那裏!”
騎士們面面相觑,臉上滿是震驚。
“沒錯!我們白天是取得了相當不錯的戰果,但你們有沒有想過爲什麽亡靈被稱爲‘不死一族’?因爲它們真的可以做到不死!沒有足夠的聖水予以淨化,你們砍倒的骨頭架子隻要‘休息’一段時間就能再爬起來!現在,你們再告訴我,是誰赢了?”
方秋靈的話固然是誇張了一點,不過與事實的偏差不會很大。隻要有足夠的死氣滋養,低階亡靈的恢複速度比人類要快的太多太多。分分鍾拉起一支亡靈大軍并不是玩笑話。
他輕咳一聲,聲音略微放緩。
“我們現在要做什麽,要達成的戰略目的是什麽。我記得在出發之前說的很清楚。怎麽,才幾天的功夫,都已經全忘記了?或者說,也就不大不小的赢了一仗,就以爲自己無敵了?亡靈都已經開始看不起了?”
騎士們臉上的震驚逐漸散去,換上了慚愧之色。
當時眼前這個小白臉說話的時候滿臉的不削,一看就讓人感到窩火。若不是打不過……早就出手教訓他了!
——記住!我們是爲了給家鄉父老争取撤離的時間!不是給你們機會去逞英雄!
方秋靈當時說的話相當的不客氣,就差沒指着鼻子罵沒用了。聽到的騎士大多胸口發悶,憋着了一口不小的氣。
現在,現在這小白臉更讓人窩火了!隻不過想想還是打不過,隻好強忍下去,算了……
“全都給我滾回去休息!哪個還有意見的……直接回湖泉鎮去。給我拖車去!拉車的牲口可是缺好多!”
無論是運送人員還是物資,車輛的數量始終不夠,尤其是拖車的牛、馬,缺口極大。若是直接把這些精力過剩的傻大個都派去拉車……似乎這是個不錯的主意!他們不僅力氣大,而且還容易溝通、不會迷路。這個完全可以有!
方秋靈的目光閃了一下,先是變得若有所思,随後開始變得陰森起來。
騎士們雖然大多不善于察言觀色,不過本能的感到了一陣惡寒。也不知道是哪個帶的頭,他們沖出營帳一哄而散,唯恐跑慢了被代領主大人強行抓差。
——我們是高貴的騎士,不是拉車的大牲口!騎士永不拉車!
擁擠的營帳轉眼間變得空空落落。莫格雷女士端起手中的茶杯,再次抿了一口。
“諾恩先生,接下來我們怎麽做?”營帳中另一位聖騎士馬洛開口問道,“其實我贊成大家的想法,再給它們來一下狠的。這樣我們也能争取更多的時間。”
馬洛也是熟人,與方秋靈一同參加了地下通道的戰鬥,在對抗亡靈方面頗有經驗。
方秋靈微微搖頭:“沒機會了,馬洛先生。今天的戰術可一不可二,尤其是那個吸血鬼還吃了不小的虧。下一次再這麽玩,它肯定會有針對性的布置。它們無論是高端戰力還是低端戰力,都比我們多。硬碰硬的的對攻,那個吸血鬼完全不會在意傷亡比。但我們不行,死一個就少一個,而且死去的騎士最終也會成爲……”
千萬不要認爲亡靈不會思考,以爲它們的腦子完全被防腐液所替代。死靈擁有的人生閱曆……不,是鬼生閱曆,它們的鬼生閱曆遠比人類多的多,所掌握的知識也同樣不容小觑。陰謀詭計可是死靈的強項!尤其是研究“黑暗藝術”的那一大幫子,它們腦洞大開的時候是沒有任何底線的!而且與亡靈戰鬥最無奈的地方就是死去的戰友會在不久之後“複活”成爲敵人。看着熟悉的臉孔向自己拔劍相向,很少有人會無動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