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羽雙一點兒也不喜歡五眉的笑聲，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臨終遺言一般，甚是刺耳。
“不許笑，起來！你給我起來！”秦羽雙不依不饒道。
可五眉的身體似有千斤重，任他怎麽拉怎麽扯都推不動半分。
“别白費力氣了，沒用的...”五眉停下笑意，幽幽的說道，“它們并不是真正聽從我的号令，而是它們想要我體内的女娲石之力。如今我成了這幅模樣，就算那群鳳凰不殺我，它們也不會放過我。”
“走開，走開！”秦羽雙直接用手驅趕着那些藤蔓，但它們就像是聞見血腥的蒼蠅一般，怎麽趕都趕不走！
“啊~”秦羽雙痛呼一聲，手掌上瞬間出現絲絲血迹，那些藤蔓的身上可都是密密麻麻的尖刺呢！
“羽雙！”洛清遊心疼道，可她也攔不住這樣的秦羽雙，因爲很有可能就在不久的将來，她也會是這樣的下場。
“赤淩仙君，借您寶劍一用！”秦羽雙滿臉焦急的說道，縱使五眉做了許多不該做的事情，可他也并不是一個十惡不赦之人。
羽雙不想看着他死，況且若他死了的話，清遊又該何去何從？
“你倒是一點兒也不客氣啊！”赤淩仙君慢條斯理的走到秦羽雙身邊，嘴上雖是傲嬌，但還是很痛快的将手中的劍遞給了秦羽雙。
秦羽雙也來不及道謝，接過紫光劍便往那些藤蔓的身上劈去。
雖然紫光劍能夠斬斷那些堅硬無比的藤蔓，可那些藤蔓就好似不知疲倦般，一波又一波，一茬接一茬，拼命的往五眉身上爬去。
“怎麽這麽多？爲什麽就是砍不盡？！”秦羽雙又急又惱的說道，肉眼可見的慌亂，讓人心疼。
“算了吧，沒用的...”五眉終是不忍的說道。
秦羽雙倍感受挫的垂下了手，悲傷道：“你可是你父親拼死保下來的一條命，爲何就這麽不知道珍惜呢？”
“或許是因爲我...不是一個勇敢的人吧。”五眉不知是哭還是笑的說道，“我從小就是一個膽小如鼠的人，沒有了親人部族的我，根本就無法生存。要不是想着要爲他們報仇，可能...可能早在多年前我就死掉了。”
“我曾無數的幻想過，若當初我跟着爹爹一起死了，是不是就不會活的這麽生不如死，活的這麽不像個人...”
五眉的眼中再次泛起淚光，“師父，雖然走到今天這一步，我的大仇還是未能得報，但我并不覺得後悔。”
“因爲我發現，我所痛恨的那群人，原本就生活在泥潭的最深處，他們苦苦掙紮，他們想把更多的人拉入到泥潭之中，讓自己重獲光明。”
“而我要做的，就是把他們重新踢入到深潭，讓他們永遠都爬不上來，讓他們永遠爛在裏面！”
五眉情緒激動的說着，臉上浮現出一抹暢快的笑意，驕傲道：“我做到了，事實證明我确實做到了。”
“我讓方澤清那個傻子作繭自縛，我讓蕪雲親眼看着自己的希望支離破碎，這難道不比殺了他們還要暢快，還要大快人心嗎？”
“哈哈哈~~~哈哈哈~~~~”五眉開懷的笑着。
看遍人間這麽多悲歡離合，世事無常，五眉自是想明白了一個道理。
殺人容易，誅心難。
可當你恨一人恨到了極緻，那即便殺了他也不能抵消你心中的恨意，倒不如讓他們活着，卑微又絕望的活着。
哪怕走到這一步，需要付出生命的代價，五眉也覺得...值！
是啊，五眉覺得很暢快，很開心，可秦羽雙卻默默流下了一滴眼淚，是悲傷，亦是心疼。
“殺人誅心房，投鬼入深淵，你以爲你隻是在報仇，可你何嘗不是與鬼同行。你難道就沒有想過，那些或直接或間接死于你手的人們，他們的罪責，又當由誰來背負？”秦羽雙悲憫的說道。
這一刻他真正感受到了這世間無盡的悲涼與可怖。
人之渺小，滄海一粟，人之不凡，水滴石穿。
“與鬼...同行？”五眉喃喃道，他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或者說，他也從不敢去思考這個問題。
“所以，我會永不超生，會下地獄是嗎？師父...”五眉怯生生的問着秦羽雙，那種可憐樣，就像是小的時候爹爹告訴他，糖吃多了會掉牙一樣。
秦羽雙心中酸澀的看着他，良久才開口道：“你害怕，是嗎？”
五眉皺着眉頭，委屈又忐忑的說道：“自然怕了，我不想下油鍋，也不想被扒皮，鈎舌。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去找我的爹爹娘親，他們都是那麽好，那麽好的人，若我下了地獄，那我豈非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五眉說着，眼淚再一次滑落臉龐。
‘這樣的人，是壞人嗎？他真的就是壞人了嗎？’秦羽雙在心中不斷的問着自己。
“不會的。”秦羽雙突然對五眉說了這麽一句。
五眉微愣道：“你說...什麽？”
秦羽雙道：“我說，你做了好多錯事，也傷害了許多人，地獄那一遭，不管你願是不願，每個人都要從那裏走上一回。”
“無論是錐心刺骨，亦或是冰海油鍋，終有那麽一天你可以贖清身上的罪孽，到那時，你亦會與他們再續前緣。”
秦羽雙的話如冬日暖陽般照入五眉的心間，如果真如他所言那般，下地獄似乎也變得不那麽恐怖了。
就算師父隻是心地善良的說些安慰他的話，五眉也願意相信，且深信不疑。
“算了算了，有師父這句話，我五眉這一輩子也算是心願已了。”五眉說道，“或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想用我最後的力量幫你們離開此地，師父，你還願意相信我嗎？”
秦羽雙愣道：“你什麽意思，你就打算這麽放棄了嗎？”
五眉無奈道：“我的身體早就已經破敗不堪，就算沒有受傷，我也活不久了。”
秦羽雙搖頭道：“我不信，我們一定可以想辦法将你體内的女娲石取出來，也一定可以治好你，你不要放棄！”
五眉又好笑又心疼的盯着秦羽雙道：“師父啊，你說你怎麽這麽天真，這麽善良呢？搞得我心裏愧疚的不行，總覺得欠你些什麽。”
秦羽雙道：“覺得欠我，你就好好的活着，人命不是兒戲，我不允許任何人輕言放棄！”
五眉被秦羽雙難得一見的怒目給驚到了，如果他能早一些遇見師父，那麽他的人生是不是就會有所不同。
雖然沒有如果，但五眉還是感謝上蒼，在他灰暗的人生中出現過這麽一個人。
五眉的表情突然變了變，似乎十分痛苦的用僅剩的那隻手捂住胸口道：“師父，無論你願還會不願，時間不多了。”
“那些藤蔓根本就不聽方澤清的話，那具身軀被他所奪也隻是妖藤實力不足暫時營造出來的假象，如果整個梵鄉谷危在旦夕，他已經在漸漸蘇醒，再不走....再不走就來不及....啊~~~~”
五眉突然痛苦的大叫出聲，隻見他的一條腿就這麽突然消散于空中，而那些藤蔓也變得更加興奮，越來越多的藤蔓沖着五眉的方向蜂擁而至。
“五眉！”秦羽雙喚道，不等他再次出手，赤淩仙君就已經從他手中接過了紫光劍，毫不留情的向那些瘋魔一般的藤蔓砍去。
“啊~~~”洛清遊亦是一聲尖叫，她的身邊不知何時也圍起了一群藤蔓，她就如籠中之鳥一般，四處逢敵。
“清遊！”秦羽雙驚呼道。
“你去救她，這裏交給我！”赤淩仙君臨危不亂道，區區一群藤蔓而已，還真想把他們怎麽着不成？
秦羽雙果斷出手，幾枚金羽重重打在藤蔓之上，生生在那包圍圈上開出一個大洞，與洛清遊站在了一起。
“你的手！”秦羽雙一眼就看見了洛清遊手臂上的傷口，那裏已不會再流血，落下的竟是一顆顆血紅的石頭。
秦羽雙不敢置信的盯着那傷處，久久不能言語。
那些藤蔓就像是發了瘋一般，越發瘋狂狠辣的向他們攻擊而來，秦羽雙轉身便是狠厲的五枚金羽連發，力量與威力不容小觑，竟還真的震懾住了那些藤蔓。
“噗~”隻見秦羽雙一口鮮血而出。
洛清遊緊張道：“羽雙，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大鵬金羽尤爲消耗内力，你不能...”
“不能什麽？”秦羽雙怒火攻心的沖洛清遊吼道，“你的身體都已經到這個程度了，你還想瞞着我到什麽時候？！”
秦羽雙的語氣又委屈又生氣，如果不是那些藤蔓攻擊她，她是不是根本就不打算告訴他，她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随時都有可能會死在他的面前。
“我不是...我不是有意瞞你的，我隻是...”洛清遊傷痛不已的說道，他們對彼此的意義有多重要她何嘗不知，她怎麽忍心親口告訴他，自己随時都會倒下，這樣的話讓她如何說得出口？
“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說！你們都是這樣，非要等到事情瞞無可瞞的時候才會告訴我，我...我就這麽不值得你們信任的嗎？”秦羽雙咆哮道，轉身又是五枚金羽擊中了預在後方偷襲他們的藤蔓。
“羽雙！”洛清遊心驚膽戰的沖上去攔着秦羽雙道，“住手，住手，你不能如此不要命啊~~~”
秦羽雙置氣道：“你們都不要命了，我還要這條命有什麽用？”
洛清遊哭泣道：“我要！我要！我比誰都想要這條命，可是我不能拖累你，我不能拖累你啊~~~”
秦羽雙道：“何爲拖累？隻身赴死就不叫拖累了嗎？可你有沒有想過，我秦羽雙這輩子就喜歡了你一個人，你不在了，我當如何？我當如何？”
“對不起~~~”洛清遊痛哭失聲的撲入秦羽雙懷中，她好蠢，她真的好蠢，她何嘗不是懼怕一個人孤零零的死去。
“清遊，我不會放棄的，我也請你...千萬不要放棄。”秦羽雙擁着洛清遊聲音嘶啞道：“我們一起努力，若是能活，我們便天高海闊任意逍遙，可若上天不給我們這個機會，我們便死在一處。”
“反正你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休想甩開我了！”秦羽雙無比認真又可愛的說道，他就是認定了眼前的這個女子，從很早之前開始他就認定了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将他們分開！
“酸死個人了，牙都被你們膩掉了！”赤淩仙君突然從天而降，手裏還掐着隻剩半拉身子的五眉，裝出一副很是嫌棄的模樣道。
“要膩歪等我們從這裏出去了再膩歪行不行？現在的年輕人，怎麽一點兒都不知道尊老愛幼呢！”赤淩仙君說道，順勢又橫掃了一批藤蔓，不得不說，這些藤蔓的力量着實比之前更強了。
“習慣就好，我早就見怪不怪了~~~”五眉耷拉着腦袋，一副風輕雲淡的說道，輕松的就好像剛失了一條腿的人不是他一樣。
“五眉，你的身體...”秦羽雙欲言又止道，他都不忍去看他殘缺不已的身體，剛剛那一聲慘叫，他一定....很疼吧。
“我沒事~~”五眉頗爲吃力的擡起頭沖秦羽雙笑了笑道，“也是拖了女娲石的福，我已經...感覺不到疼了。也是，石頭又怎麽會覺得疼呢？”
秦羽雙很是心酸的盯着五眉，五眉一笑而過，餘光掃過洛清遊的手臂，驚呼道：“寨主！你的手...”
洛清遊伸手遮住自己的傷口，無言以對。
“師父！寨主她，寨主她！”五眉無比驚愕的看着秦羽雙道，眼睛瞪得都快掉到地上了。
“蕪雲那個毒婦！蕪雲那個殺千刀的毒婦！”五眉的情緒再一次暴走，心中的恨意滔天遮眼，他是想放過她的，可是她怎麽能連寨主也害呢？那可是師父護在心尖上的人啊！
“我要殺了她！我要殺了她！”五眉咆哮道，殘缺不堪的身子也因憤怒不停的扭動着。
“消停會兒吧你！”赤淩仙君微微歎氣道，“自己都成這個樣子了，你還想把她怎麽樣？”
赤淩的話深深刺中了五眉，沒有了手，也沒有了腿，哪怕他已感覺不到疼痛，他也已然是個命不久矣的廢人，一個廢人還想叫嚣什麽？
“是啊，我已經不能把她怎麽樣了，我報不了仇，連師父我也幫不上忙，我就是這麽沒用，永遠都這麽沒用~~~”五眉低垂着腦袋說道，他都幹了些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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