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手吧~~”蕪雲輕聲道。
“我不!”栖月執拗道,他知道蕪雲終究還是不忍心,可他就是委屈,替蕪雲感到委屈。
蕪雲看向他道:“停手吧,栖月...”
栖月的眼淚一下子就落了下來,委屈道:“我就不,他們那麽欺負你,爲何你還要幫他們?”
蕪雲心有不忍的看着栖月的眼淚道:“因爲我也有錯啊~~”
蕪雲道:“曾經我以爲,别人對我不好,我就該十倍百倍的還回去,哪怕他們各有各的苦衷,各有各的爲難。”
“事實證明,我也的确是這麽做的,有仇報仇以怨報怨。開始的時候,我真的挺享受那麽複仇的快感,可久而久之我發現,自己的脾氣變得越來越乖張,越來越不可捉摸,乃至我身邊的人一個個都離我遠去。”
“我...我想過回頭的,可是仇恨就像是一個吞心蝕骨的泥潭,我早已無法自拔,回不了頭了...”
蕪雲絕望又凄涼的說道,這些話她從未向任何人吐露過,許是大限将至不吐不快吧。
“不是的,那根本不是你的錯,是他們錯了,是他們對不起你,你沒有做錯什麽啊~~~”栖月堅持道,不僅是因爲他心疼蕪雲,在他的心裏也的的确确是這麽想的。
蕪雲看着他那如小鹿般的明亮眼眸道:“孩子,聽我的話,去人間吧!”
“我知道你的本性并不會,隻是因爲從未有人教過你是非對錯,所以你才會這般執拗,要想成爲一個真正的人,首先你得會明辨是非。千萬不要學我,我不是一個好例子。”
栖月就像是一個被人丢棄的孩子一般,哭泣道:“我不要...我不要學什麽是非對錯,我隻想跟你在一起,我隻要跟你在一起...”
蕪雲艱難的擡起一隻手,撤下了藤蔓對洛清遊的攻擊,盡可能的大聲道:“仙君大人,可否求您一件事?”
赤淩見藤蔓停止攻擊,回複道:“何事?”
蕪雲看向栖月道:“懇請仙君大人放栖月一條生路,我會讓他去往人間,變成一個真正的凡人,不會再起風波,更不會與天界爲敵!”
蕪雲一字一句的說道,而栖月則是淚流滿臉的看着她頻頻搖頭。
“爲什麽要相信你?你不能替他做保障,你...嗚~~~”
楚凡永遠喜歡在不适合開口的時候喋喋不休,不過好在赤岩反應夠快,一把便堵上了他的破鑼大嘴!
赤淩不着痕迹的瞥了楚凡一眼,幽幽道:“雷神所言不無道理,我憑什麽信你?”
赤淩面無表情的審視着蕪雲和栖月,一個要死,一個要瘋,誰的話能信?
“你...!”栖月怒道,作勢就要沖上去與他打上一架,可蕪雲卻牢牢拉着他不放。
“不要這樣~”蕪雲說道。
栖月立馬乖得像一隻小狗道:“好~~好~~~,我不動手~”
蕪雲看向赤淩,咬咬牙道:“栖月如今雖化作人身,但他并沒有真的脫胎爲人,因爲他一旦變成凡人就會修爲盡散,徹底成爲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尋常百姓。”
赤淩聽了她的話稍有沉默,随後看不出情緒的問道:“所以呢?害怕我們會對一個凡人痛下殺手嗎?”
蕪雲道:“旁人不敢說,但仙君不會!”
赤淩皮笑肉不笑道:“少在這兒拍我的馬屁,我會不會,你怎麽知道?”
蕪雲道:“仙君也别急着拒絕,我可以向您保證,隻要今日他能平安走開這裏,來日是死是活皆是他自己的造化,與君無由。而我...”
赤淩問道:“而你...如何?”
蕪雲道:“青山奇嶺之事,想來仙君并沒有忘吧!”
赤淩并未言語,但他的眼神卻在瞬間變得寒氣逼人,殺意迸射。
蕪雲直了直身子,盡可能讓自己的态度看起來更真誠更端正。
蕪雲道:“仙君大人,隻要您肯放栖月一條生路,我蕪雲願在你面前以死謝罪!”
“不行~~~!”栖月第一個大聲叫嚷起來,“爲什麽要以死謝罪?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雲澤欲言又止的看了看一臉傷痛的栖月,作爲蕪雲的親生兒子,他似乎做得還不如一個外人。
蕪雲嚴厲道:“閉嘴!這是我的決定,你無權拒絕!”
栖月受傷又無奈的撇嘴道:“我不要~~~我根本就沒答應去人間,我更不能眼睜睜的看着你以死謝罪,不行~~~不行~~~~”
赤淩被他們凄凄慘慘的模樣鬧得心煩,“我可沒有答應你!更何況你一個将死之人,憑什麽在這兒跟我讨價還價?你覺得你的命又值幾個錢?”
“你說什麽?!”栖月怒道。
赤淩道:“蕪雲,殺人償命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即便我現在動手了解你,他們也不敢有半個不字。而他,本就是天理不容的一個存在,你覺得我們能放過他嗎?你舉得整個天界會放過他嗎?”
蕪雲痛哭道:“我死有餘辜,我罪有應得,一切過錯皆因我起,他也不過是我手中的一個傀儡罷了。而我如今已走至窮途末路,我不想...我不想再走下去了,我求您發發慈悲,讓他到人間去吧,他不會作惡的~~~”
栖月直感覺自己的心頭被人狠狠剜了一刀,鮮血淋漓,痛不欲生,似乎就在這麽一瞬間,他心裏全部的執拗都轟然瓦解,煙消雲散。
“你别求他,你别求他!”栖月沙啞着嗓音說道,眼神怨恨又憤怒的盯着衆人道:“你看清楚,這裏沒有人想要我們活着,一個都沒有,你求他又有何用呢?”
蕪雲悲傷道:“栖月,你不要這樣,我已經活不成了,但你可以,你可以好好活下去的,用一個人的身份,聽我的話,好不好?”
栖月搖頭道:“不好,旁的事我都可以聽你的,但這件事情不行。”
栖月抹了一把眼淚,他也不知道那東西爲何這麽不受控制,就是不停的往下掉,煩死了。
“蕪雲,我不會讓你死的,哪怕這天底下的人都死絕,我也不會讓你死的!”栖月神情堅定的說道,整個人的感覺與之前截然不同。
蕪雲失神道:“你想幹什麽?”
栖月沖她輕輕笑了笑,溫柔的牽起她的手道:“我隻是...想要簡單的陪在你身旁,哪怕光景不長,可我真的就隻是想和你在一起,你會明白我嗎?”
“你要幹什麽?”蕪雲略顯慌張的問道,栖月的神情很不對勁。
栖月臉上的笑意更加燦爛了,周身竟突然發出淡淡的綠色光芒。
“他在幹什麽?”雲澤緊張道,作勢就要往上沖。
“别過去!”赤淩攔住他道,沒有再多說什麽,但眼神已然告知。
栖月身上的光芒越來越強烈,可這光芒給人的感覺并不刺眼,反而暖暖的,還帶有一絲清新的草木香氣。
“栖月~~”蕪雲輕喚道。
“别說話,聽我說。”栖月異常平靜的對蕪雲說道。
耀眼的光芒給他的身上籠罩起一層朦胧的面紗,蕪雲看不大清楚栖月的臉,隻能聽見那溫柔的嗓音遊蕩在自己耳旁。
“你知道...我此刻心裏在想什麽嗎?”
“我在想,你們煞費苦心在我面前演這一出戲,到底圖什麽呢?”
“隻是爲了讓我死嗎?好像不是。”
“你們不光讓我死,還想讓我心甘情願的死。”
“他們一方面爲了所謂的蒼生大義,一方面是爲了我身體裏的方家兄弟,你要說他們的關系有多麽好,倒不盡然,隻是他們都不願意做那個沾滿鮮血之人。”
“而你又跟他們不同,你的冷血大多針對于無關緊要之人,你要我死,僅僅是爲了他們三個。”
“所以你假意控制洛清遊,實則是爲了讓她陪你演這一出戲。”
“不得不說,你還真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啊,對自己也能下這麽重的手!”
栖月輕聲笑了起來,那聲音無悲無喜,缥缈似無,讓人根本分不清他此刻的心情。
“我沒有要怪你的意思,而你也不必擔心我會惱羞成怒,實際上...我已經輸得一敗塗地,輸得血本無歸了。”
“其實隻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會毫無怨言的替你去達成。”
“哪怕我知道那一劍并未傷及要害,可看着你在我眼前受傷,流血的時候,我就會難以自控的去自責,心痛。”
“尤其是你卑微如斯的去求他放我一條生路時,我的心...疼的幾乎要裂開,盡管那些話很有可能是假的,但我已經管不了了。”
“因爲當你親口喚出我的名字時,我的心已然塵埃落定。”
“對不起啊,我終究還是要違背你的意願,因爲去到人間的人,應該是你!”
栖月的話音緩緩落下,而他身上的綠光在一瞬間光芒大躁,衆人皆被晃花了眼。
待到衆人看清景象之時,一隻巨大的藤鳥已然展翅飛遠,而他們的眼前就隻剩下了一個虛弱不堪的栖月。
“我娘呢?我娘去哪兒了?你把我娘弄去哪兒了?”雲澤沖上前問道。
“剛剛飛走的那隻鳥,背上好像馱着什麽東西。”赤淩說道,剛剛的光芒太過刺眼,他也就大緻看清了一點兒,确實是有個什麽東西被藤條包裹着,被那隻鳥給帶走了。
“什麽?”雲澤驚訝道。
“來不及了~~哈哈~~,來不及了~~~”栖月有氣無力的嗤笑着,似乎很滿意自己的傑作。
穆陽上前一把扯過栖月的一條手臂道:“你幹了什麽?你究竟幹了什麽?”
栖月吃吃的笑道:“我...我在幫她啊,你們誰都幫不了她,隻有我能幫到她,隻有我能...”
栖月眼神渙散的說道,整個人看起來連神智都快要不清醒了。
赤淩一把握住栖月的手腕,震驚道:“他...他體内的力量居然消散了,他把脫胎爲人的機會獻給了蕪雲?!”
就連赤淩自己都不是很相信的皺起了眉頭,可栖月的體内确實空空如也。
“你爲什麽要這麽做?!”雲成傑激動不已的沖上來質問道,“你怎麽能這麽對她!!!”
“我怎麽了?你有什麽資格來質問我?”栖月突然用力的推了雲成傑一把,把他推了個踉跄,自己卻直接倒在了地上。
“你算個什麽好人,你也敢來質問我...”栖月虛弱無力的說道,掙紮着想要站起身來。
“做你的女兒有什麽好,做鳳凰一支的先知大人有什麽好,她這輩子過得一點兒都不快樂,你們看不到嗎?你們都看不到嗎?”栖月歇斯底裏的說道。
“所以你就自以爲是的把她送到人間?”雲澤強忍心酸的說道,他甚至都來不及多看娘親一眼。
栖月道:“是,我把她送到人間,送到一個你們誰也找不到的地方重新開始,不是蕪雲,不是鳳凰先知,隻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凡人,讓她可以平靜無憂的度過此生,像個活生生的人一樣,不好嗎?”
雲澤握緊了拳頭,他真想狠狠揍栖月一頓,可他說的話卻是那麽的讓他無言以對,無力反駁。
“哈哈哈~~~,什麽大仁大義,在我看來,你們統統都是些假仁假義。你們口口聲聲說關心她,在意她,可是你們什麽都不敢做,你們總是有着這樣那樣的借口來說服自己,禁锢自己,你們根本是一群什麽都不敢做的膽小鬼!”
栖月說道:“你們都比不上我,我爲她所做的事情才是真正的義無反顧,不計後果,你們都比不上我,比不上我~~哈哈哈~~哈哈哈~”
栖月越說越瘋癫,眼神都開始渾濁無光。
“你先别死,告訴我方晉候他們的神識在哪兒?”赤淩急忙道,如果他們兩人的神識真的在栖月的體内的話,那他一死,方家那兩個豈不是就灰飛煙滅了!
“他...他...”栖月長大着嘴想要說些什麽,可他的五官突然劇烈的扭曲起來,身體和四肢也跟着一起詭異彎曲。
“他他他...他這是....怎麽回事啊~~~~!”楚凡一臉見鬼的驚呼道,别看他長的人高馬大的,實際上最是害怕鬼怪一說,眼下立馬就躲到赤岩的身後去了。
“大呼小叫!他都快要死了,你在這兒瞎叫喚什麽啊!”赤岩一邊罵道,一邊把扯着自己的外袍不被他扯下,這厮的膽子越發丢人了!
“他~~他~~~~啊~~~~”楚凡的叫聲越發誇張了。
赤岩回頭一看,竟連他這麽一個見過大場面的人,都忍不住驚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