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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六号,小雨。
并不廣闊的天空烏雲籠罩,帶着絲絲冷意的同時,讓這座繁華的城市看上去多了些沉悶。
上午八點鍾,穆青準時的出現在了昨天的那間錄音室外。
簡單的純色襯衫,休閑的牛仔褲,頭發紮成了不高不低的馬尾,些許碎發從額角垂下來,再加上穆青本人的氣質容貌,這簡單的衣服看上去也是十分的不簡單了。
站在外面的李雨陽幾個人看着站在話筒前醞釀着情緒的穆青,不用其他人說,這邊也是能夠十分清晰的看出自己等人和裏面這人的差距。
不是說外貌上差了多少,而是那種氣質,或者說是感覺。
這是一個氣質很是獨特的演員,就算是以男人的審美看過去,也是有着一種很是驚豔的感覺,不是那種屬于那種單純的好看,而是……李雨陽也不知道自己改怎麽形容那種感覺,反正就是很帥就是了,一眼看去,能能讓人清楚的知道,這是一個可塑性非常強的人。
就單單說穆青現在的長發吧。
他們幾個其中的一個打造這樣的發型也不會說不好看,但是那種效果絕對是沒有眼前這個人呈現出來的效果好。
那種絲毫不讓人感覺娘和做作的既視感,令人印象格外的深刻。
“你們幾個把耳機都戴上,認真的先聽一遍。”
裏面,穆青已經朝高建明打了個手勢,高建明這邊點頭,然後看向站在旁邊的幾個年輕人,很是威嚴的開口說了一句。
既然昨天說要讓他們幾個人學習學習,那麽這個時候自然是會喊上他們的。
這邊的幾個人也是瞬間的反應過來,拿起了之前已經準備好了的耳機,态度也是認真了起來。
如果要是仔細算的話,穆青還算是他們的師兄,所以,現在的情況就相當于師弟向師兄學習的情況,當然,這李雨陽幾個人也有着看看穆青實力的意思,畢竟,穆青一直以來給衆人最深的印象就是演員來着。
而且這剛才的時候聽說這首歌還是他自己創作的,所以這邊幾個人是更加的感興趣了。
要知道,穆青的年齡也實在是沒有比他們大上多少,在他們這裏,穆青就像是那個“别人家品學兼優的孩子”。
羨慕的同時,這心裏總是會酸酸的。
也就在他們思索的時候,耳機裏,傳出了淡淡的樂聲。
那是弦樂群奏和鋼琴的和鳴,聽上去低沉而又緩慢,平淡的曲調中似乎是在叙述着什麽令人潸然淚下的故事,但又似乎隻是一個旁觀者的角度,默默地注視着所有發生的一切,然後用自己的曲調講述出來。
其間,帶着絲絲撩人心弦的詭異。
李雨陽很确定,他從這首歌幾的前奏中聽出了詭異的感覺來。
中國古代的弦樂本就是那種帶着悠長和緩意味的樂器,而此時加上了典雅有力的鋼琴樂,就更加重了那種肅穆莊嚴的意味,一節一點上,似乎扣在了人的心弦上,讓人忍不住沉浸其中。
這個前奏,非常有質感,而且讓人很有聽下去的欲望。
即使李雨陽還尚在學習中,但是卻還是能下這樣的一個決斷。
“正月十八
黃道吉日
高粱擡……”
當穆青的聲音從耳機裏傳到幾人的耳朵裏的時候,衆人皆是驚異的朝穆青的方向看了過去,帶着股不可置信,因爲,這歌聲跟他們想象中,或者是說記憶中的唱法完全的不一樣。
細細的嗓音,帶着些許的尖銳,讓人有些聽不出男女,帶着股邪性,這歌與其說是唱,倒不如說是一種吟,那平淡的語氣中帶着些讓人頭皮發麻的力量。
衆人是完全沒有預料到,穆青居然會以這麽一種奇特的唱法來诠釋這首歌,而且,這歌詞是怎麽回事?這首歌的名字不是叫作《囍》嗎?
“正月十八,黃道吉日”,農曆正月十八,宜喪葬,這從哪裏來的吉?
“高粱擡”,高粱杆是辟邪之物,新婚又怎麽會用到高粱杆?
單單是這前面的幾個字,就彰顯了這場喜事的不同尋常。
而歌聲還在繼續,就像是一個故事的娓娓道來。
“擡上紅裝,一尺一恨,匆匆裁,裁去良人,奈何不歸,故作顔開,響闆紅檀,說得輕快,着實難猜……”
“擡上紅裝”,再次點明這是一樁喜事,但是這樣的喜事卻是“一尺一恨,匆匆裁”,古代三書六禮,鴻雁爲聘,這新娘子的紅裝又怎麽會是匆匆裁,還帶着“恨”字?而且注意了,這裏是“擡上紅裝”,而不是“穿上紅裝”,什麽樣的婚事需要将這紅裝擡起?
“裁去良人,故作顔開”,明明是喜事,爲什麽又要裝作喜笑顔開的模樣?讓人不僅費解。
“響闆紅檀”,響闆,自是熱鬧非凡。
紅檀,如果指的是紅檀木,那麽它就是一種名貴的木頭,但如果它指的是紅色的檀香木呢?檀香木,上好的棺椁用料,紅色的檀香木,則是對棺椁顔色用料的描述,讓人不禁細想這其中到底蘊藏着什麽樣的深意。
反正,故事講到了這個時候,大概所有人都知道,這樁婚事,注定不是平常的婚事。
“聽着,卯時那三裏之外翻起來,平仄,馬蹄聲漸起斬落愁字開,說遲那時快,推門霧自開,野貓都跟了幾條街,上樹脖子歪……”
歌曲的節奏忽然的加快,在這快速的節奏中,穆青的吐字卻是仍舊清晰,帶着股讓人心揪的力道。
這一段中說到,卯時三刻,有人趁着太陽初升不久,将距離村子有三裏地遠近的泥土翻了起來,在這個大喜的日子,這人卻是不知道從地底下挖出了什麽……
“野貓都跟了幾條街,上樹脖子歪”,卻是要知道,這野貓屬陰,從不随意的跟在活人身後,而歪脖子樹,同樣是陰的象征,謂之常見自挂之人,更加詭異的氛圍渲染開來。
怕是,有鬼。
“……這村裏也怪,把門全一關,又是王二狗的鞋,落在家門外,獨留她還記着,切膚之愛,屬是非之外,這不,下馬,方才,那官人笑起來,那官人樂着尋思了半天,隻哼唧出個離人愁來……”
大喜的日子,這村裏的人卻是看上去很是奇怪,大白天的,不去爲新人賀喜,卻反而将所有的門窗都關了個嚴實,結實的躲在了家裏,似乎都在害怕着什麽。
以往熱鬧的村子,現在卻是一片帶着喧嚣的死寂,人聲不見,能聽見的,也大概是那貓叫聲和讓人躲避的樂聲。
那新郎官走過,翻身下馬,卻是沒有言語,隻是面上挂着笑容站在那裏,像是靜靜的看着眼前的這個地方,卻是又像是忽然沉浸到自己的思緒之中,過了好半天,才隐隐約約的從這個身穿大紅喜袍的新郎官口中聽到了“離人愁”的曲調。
大喜之日,新郎官卻是哼着分别的離人愁,而新娘全然的不見蹤影,而剛才那“獨留她還記得,切膚之愛,屬是非之外”又讓人隐隐有着不好的感覺。
莫不是,這其中還另有隐情?而落下了鞋子的王二狗又是什麽人?
“她這次又是沒能接得上話,她笑着哭來着,你猜她怎麽笑着哭來着,哭來着,你看她怎麽哭着笑來着……”
曲調一轉之前的離人愁的念叨,節奏逐漸的明朗,節拍也更加的明顯,頗有一種雷聲鼓聲俱來的架勢,衆人這邊漸入佳境,也是聽得更加的認真。
而後,令人汗毛直豎的唢呐聲在頂峰直接的吹響……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陰郁的歌聲中,紅火的唢呐聲和白事知賓的高唱聲,頓時的把衆人拉到了婚禮的現場。
那是紅白摻半的喜事,是厚重的棺椁,是白色的囍字,是新郎官撕心裂肺的堅定,是虛影般存在,整齊穿戴鳳冠霞帔的新娘。
熱烈的紅色和極緻的白色。
這就是這首歌曲的顔色,這個故事的顔色。
他們站在了冥婚的當場,周圍詭異的氛圍團團的将所有人籠罩。
“堂前,他說了掏心窩子話,不兌上諾言,豈能潇灑,輕陰,歎青梅竹馬,等一玉如意,一酒桶啊,她豎起耳朵一聽,這洞房外,那好心的王二狗跑這,給她送點心來了,她這次可是沒能說得上話,她笑着哭來着,你猜她怎麽笑着哭來着,哭來着……”
故事已然明了。
這故事中的男子與女子本是兩小無猜的青梅竹馬,并且極有可能自小就定下了婚約,而兩人也是心意相投、海誓山盟。
男子長大後,去京城求取功名,臨走前許諾功成名就便回來娶女子,男子愛意不減,而女子也此情不移,想來也是段俊才美女的佳話。
時光荏苒,男子如願以償當了官,并且如期衣錦還鄉,他要回鄉尋他心愛的女子,但是卻不曾想,他隻離開了些許的時間,兩人卻是永别,再見時,已是陰陽兩隔。
原來,是那同村的王二狗觊觎女子,便心生歹意,玷污了女子,女子不堪受辱上吊自殺,而王二狗則是在害怕逃走之時跑丢了鞋,落在了女子的家門外。
男子情深,仍記得與女子許下的諾言,決定舉辦冥婚,完成他當初的承諾,與他心愛的女子共結連理。
而這歌曲中描寫的,就是舉辦冥婚的這一天。
一人在陰,一人在陽,陰陽相隔,卻是永不能相見。
如果當作一個故事來讀的話,這樣的情節并不太讓人驚奇,也就是才子佳人兩難全的俗套故事,但是當這樣的情節被寫成一首歌唱出來的時候,那種鬼魅的意境卻完全的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講清楚的了。
穆青記得在《池暝怪談》中有這樣一句話。
“雨夜中,百鬼夜行,有人混迹其中,樂此不疲;晴日裏,萬人空巷,有鬼混入其内,不知所措。陰陽分兩路,人鬼終殊途。”
人事,鬼事,也許就是相當于兩條平行線,同行而又永不想幹。
但是這紅白囍事,卻是将這“陰陽分兩路,人鬼終殊途”融合在了一起,并且描寫了個淋漓盡緻。
那大喜大悲的唢呐聲更是在腦海中盤旋不斷。
唢呐這種奇特的樂器,将歌曲中所有的愛恨情仇都完美的表現了出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卻是唯獨少了送入洞房便已然禮成,這場婚事,終究是場虛幻。
寫這首歌、作這個曲的人是個奇才。
在這一刻,衆人的心裏同時湧現了這樣的一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