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見面之前，陸羽猜測過他會和這位唐庭大皇子第一次會面時發生的各種可能，無論是激烈交鋒、還是潛流暗湧，他不怕，他擁有随機應變的能力和底氣，哪怕是正面剛！

當聽到大皇子以極低姿态發出的問詢的時候，饒是陸羽自認爲沉得住氣，也在心中挑了挑眉毛！

瞌睡遇到送枕頭！好人啊！

來青州之前，陸羽就和左依凝推演過，憑借他們的方式方法，青州軍改不可能失敗，唯一的隐患就在于唐庭高層的眼界、視角、價值觀！直白的說，就如同大皇子所言，如果當朝三公都固執的認爲青州軍改雖然成功但是歸根結底是雲間侯在與民争利，那麽無論青州軍改被百姓們接受、歡迎到何種程度，軍改都會被叫停。

中土九州，哪怕是周山學宮大儒治世，哪怕是這些大儒真的奉行以民爲本，但是歸根結底，還是官本位。

當大皇子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陸羽就知道大皇子的内心深處已經有了一顆探尋的種子！有種子好啊，隻要陸羽用對的方式澆澆水，不需要太費力氣，三州軍改的最後一個隐患就會順其自然的消弭于無形。甚至于，如果能提前給未來唐庭最有可能的接班人洗洗腦，雲間府對整個九州的輻射能力都會答複增強。

“殿下所言其實是三個問題，一是天下之财是否有定數！二是唐庭聚财是否是與民争利！三是民富了國會不會真的強！”

陸羽自信的聲音在大皇子李賢的耳如同洪鍾大呂一般振聾發聩，沒錯！這不是一個問題，這是三個問題！三個問題一一拆分之後，李賢似乎在一瞬間就領悟了什麽，隻是再去細想，又抓不住！

看到李賢的樣子，陸羽自信一笑，繼續說道“我們先談第一個問題，天下之财是否有定數？想要說清楚這個問題，我們首先要知道，什麽是天下之财！”

“所謂财，隻有金銀銅錢才是财嗎？顯然不是！雲間城的房子不過是一堆石頭堆疊而成的，但是現在很值錢！百草谷的靈藥在數萬年前可能隻被尋常妖族當作充饑的野菜，但是現在很值錢！東海深處的沉鐵，在海底就算一個鐵疙瘩，但是拿回九州就價值連城！更寬泛一點來說甚至當今天下的人口，都可以說是财富！”

“于是雲間書院的衆先生們總結出一個道理，所謂錢财其實隻是一種被大家認可的一般等價物！銀兩也好，銅錢也罷，隻是用來界定一件物品價值的計數單位，這種東西我們姑且稱之爲貨币。書院的明道先生就在月前發現上古時期的先民部落裏有大量的異色貝殼，他推測那就是最早的貨币。”

“所以如果從曆史的角度來說，中土九州自古至今永遠的存在着，遍尋九州之上所有有價值的東西進行計價，那麽天下之财确實是有定數的！”

“但是從微觀的角度來說，雲間府古月鎮的桂花釀在當地，家家戶戶都可以釀制，因爲釀制的很多，所以在當地隻要五文錢就可以買一壺！這種酒淡雅清香，被雲間書院販賣到幽州苦寒之地，隻能賣三文一壺還常常滞銷，但是如果送進秦淮河畔的畫舫之中，一千文都難求一壺上好的桂花釀。”

“于是我們知道，從這個角度來說，天下錢财從來都不是一成不變的，甚至于錢财是随時随地因人因事而變的！”

陸羽直白的話，不僅吸引了大皇子李賢，甚至于酒君和孔卧荊也聽着聽着來了精神！道理很粗淺，甚至于不用理解就明白了一般等價物和貨币的含義，尤其是不同地區不同差價的問題，商隊幹的不就是這麽個活計，低買高賣嗎？可是不對啊，這些道理聽着簡單，但爲什麽以前沒人說過呢？

看到幾人若有所思，陸羽繼續說道“第二個問題唐庭聚财是否是在與民争利！我覺得首先我們還是得先弄明白，财富彙聚的這個過程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手裏有十萬兩銀子，來找酒君買上好的竹葉青，于是我将錢給了酒君，得到了竹葉青。酒君拿了十萬兩銀子向賢武侯申請修補丹崖軍營，于是軍營煥然一新，賢武侯獲得十萬兩銀子。賢武侯找我購買一萬套軍械，于是十萬兩銀子又回到了我手上！在這過程中，十萬兩銀子一分錢沒有少，但是因爲這十萬兩銀子的流動，我手裏有了上好的竹葉青，酒君修補好了丹崖軍營，賢武侯得到了一萬套軍械！這就是錢财彙聚和流動的意義！”

“就如同我雲間城的建設，剛開始是讓我的弟子們問家裏借錢，一年後分批償還，錢财還掉了，但是我們的手裏多了一座巍峨的雲間城！”

“錢财隻有流動了，才能發揮他一般等價物的價值，而天下間的百姓在錢财獲得之後如果隻是像世家門閥學習埋到地窖裏儲藏，那麽我們就會發現，南方洪災我們沒錢救災，北方饑荒我們沒錢放糧，邊境攻伐我們沒錢購買軍糧和軍械，于是越來越多的惡性循環最終會将整個天下推向無盡的深淵。”

“所以說，如果唐庭聚财，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那是百利而無一害的。但如果唐庭聚财隻是換個地方将錢埋起來，更甚至隻是中包了某些人的私囊，那麽這種聚财就真的與民争利了！”

“最後一個問題，其實民富國強還有一個說法叫國富民強！由這兩個詞我想到了一個問題，這個世上到底是先有的雞還是先有的蛋？如果是先有雞，那麽第一隻雞難道不是從蛋中孵化的嗎？如果現有的蛋，這隻蛋又從何而來？”

“橫渠、玉山先生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告訴我，任何一個問題都要看他所處的實際情況。邊患之地，戰争焦灼，如果沒有強力的地方府衙進行指揮，大家各自爲戰隻會被各個擊破最終敗亡！那種地方，隻有國富了，才會有民強。徐州、揚州富庶之地，民越富，繳納的賦稅越多，家庭的人口也越多，于是一個府衙人口增多了，賦稅增多了，整體實力自然在進步。這就是我們所說的民富則國強！”

“所以，沒有什麽問題是絕對的，每個問題都要根據具體實際情況進行決斷，遵循實事求是的态度、用實踐行動來檢驗一切空想！青州軍改由雲間書院的一紙計劃落地至今，過人之處有，不足之處亦有！我們的成功源于每一次對過錯的總結。”

大皇子李賢目光灼灼的看着陸羽，從來沒有！從來沒有任何人以這種角度對他說過這些話，甚至于他從來都不知道還可以這樣看待和理解九州天下！可就是這些粗淺的道理，讓他的心都在顫抖！再度看向陸羽，他的眼中終于多了很多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