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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夜缒還降



“軍入散關,則群氐率服,王侯豪帥,奔走前驅。”————————【檄吳将校部曲文】

巴郡,充國縣。

張魯手下大将楊帛看着城外營帳星星點點的燈火,沒來由的歎了口氣。他随張魯一路從漢中翻山越嶺,逃到巴郡,本以爲就此可以将王師甩在山外,于此地得到喘息,誰知道朝廷的軍隊竟如天兵一般,神速的擊破白水、葭萌等關隘,幾日夜便又與他們打上了交道。

朝廷官軍如此強勢,這仗到最後還能該怎麽打?

“我看這仗沒有打下去的必要了。”一個穿着異族服飾、腰間佩戴着柳葉似得兵器的虬髯大漢向他走了過來,他身後還跟着一名眉目俊朗的年輕親随,這大漢竟是無視旁人驚詫的目光,徑直說道:“漢天子聖明當朝,但有降服,無不優待。就連張衛如今也在敵營待得好好地,師君還有什麽值得顧慮的?難不成,真以爲憑咱們就能再起?”

楊帛無論是個頭還是氣勢都矮對方一頭,何況這件事在他心中反複思量了許久,也是傾向于對方的立場,于是語氣不由得軟弱了下來,歎了口氣道:“我也是做如此想,不過師君心意難料,我等也不好從旁多言。”

“若非師君待我族有恩義,我如何會帶着族人與漢家天子作對!”這人正是巴郡賨人的首領之一、賨邑侯杜濩,因爲張魯曾在賨人中間施行符水、救治百姓,多結恩義,族人也都信服五鬥米道,所以這回張魯有難,杜濩便與樸胡等人帶着夷兵前來相助。

不過人情歸人情,利益歸利益,杜濩等人也不傻,自己麾下的青壯最多也不過是低劣的鐵質刀劍,見到城下徐晃所帶的步兵營甲堅兵利,如何打得過對方?在這個時候,他當然不會想着與張魯送死,不過顧念着往日的情面,他還是要爲張魯考慮一下。

他先表明了反戰的立場:“幾百年前,高皇帝還是漢王的時候,我等賨人便出兵相随,說起來,漢家與我賨人也有數百年的恩義了,期間從未互犯。甚至漢家天子還對我等恩賞有加——我這個賨邑侯還是漢家天子給的呢!”

接着便從懷中拿出一塊年代久遠的金印,那塊金印顔色暗沉,不像是剛熔鑄出來那般金光燦爛,系着他的绶帶也早已不是原來的那條。跟尋常的侯爵金印所不同的是,這塊專用來頒賜給異族藩國的金印樣式是一隻蛇鈕,那條金質的小蛇盤在印上,在火光的映照下,兩隻眼睛閃爍着光芒,像是活的一樣。

杜濩視若珍寶的拿着這塊底部镌着‘漢歸義賨邑侯金印’幾個隸書大字的印绶,在楊帛身前晃了晃,而後說道:“如今官軍已至城下,我等若非無計,實在不願與之爲敵。師君也應是如此,不然何故憑白讓出阆中縣不占,雙手奉獻給彼等?”

“賨邑侯這是要我去做說客?”楊帛被那條金質的蛇鈕看的有些心裏發毛,極不自在的别開目光,苦笑着說道。他隻不過是一員武将,沒有什麽打仗的才幹,全靠跟着張魯起家早、又足夠虔誠忠心,這才被張魯帶到身邊掌握親兵。如今在張魯态度暧昧的情況下前去試探……誰知道會有什麽結果,這夥賨人簡直沒一個老實的!

杜濩其實是巴郡七姓夷王派出的代表,他們這些夷人高層,很多時候并不像底層小民那般對五鬥米道狂熱偏信,對于神靈他們自然是尊敬,但對于來世,還是今生更值得追求。

他們在私下裏早就商議好了,先跟張魯打個商量,若是張魯執意頑抗,他們便幫着打一仗,這一仗無論輸赢都算是對得起張魯昔日的恩義了,随後的去向如何,就全由他們。

正這麽想着,城牆邊上忽然有一人往下舉着火把說道:“何人在下面!”

楊帛心裏一驚,着即趴着城牆往下看去,周圍的士兵也紛紛張弓搭箭、舉起火把往下張望。隻見城門外用來防夜間偷襲的火盆旁邊,站着一個三十出頭的中年人,那人身材中等,站在燃燒着熊熊火焰的火盆邊上,全然無懼的仰頭看着城牆上探出來的箭矢。

“我乃阆中程畿,奉命來見張公祺一面,還望城上放下吊籃,拉我上去。”

“是季然公?”杜濩聽過程畿的名字,對方是巴郡少有的漢人豪強,素有節氣膽識,爲漢人、賨人所敬佩。

楊帛知道對方是巴郡的名士、又是對面營中派來的說客,心裏不由松了口氣,暗道總算輪不到讓自己去第一個試探張魯的口風了。

于是他立即讓人放下吊籃,将程畿拉了上來,楊帛尚未說話,一旁的杜濩便上前一步,搶白道:“季然公無恙!師君正在府中,我這就帶人護送。”

說完,他便指向身後那名眉目俊朗的年輕親随,自作主張的說道:“何平,你帶人送季然公尋師君!”

那名喚作‘何平’的年輕人抱拳應了一聲,看了杜濩一眼,兩人短暫的交換了一下眼神,彼此會意,然後便不等楊帛開口,徑直客氣的帶引程畿下城了。

杜濩很快得意的笑了一下,見楊帛的臉色有些不自然,遂伸手狠拍了對方的肩膀,親熱的笑着說道:“魯莽之人一時情急,倒是搶了兄弟你的職事,還望勿怪!”

楊帛勉強擠出一絲笑來,極不自在的應了兩句。

程畿目光老練,早從細微之中看出了不尋常。走在空無一人的街上,他看了看前後跟随着的護衛都是賨人打扮,心裏頓時有了數。他不動聲色的問道:“何将軍是漢人?”

何平步子走得極慢,他身材颀長,五官分明,樣貌種種皆迥異與賨人,這才讓程畿有了這樣一個猜想。

“在下是宕渠縣人,慈母姓何,是當地賨人。因爲雙親去世的早,父家無人,所以自小養在母家、随着母族姓何。”何平臉色有些不自然,勉強笑道。

原來是有賨人的血統,聽他的語氣,倒不像是父家無人,而是與父家有些說不清的嫌隙。程畿心裏想到,他像是沒看見對方的臉色,仍不知輕重的追問道:“那,你本家姓什麽?”

“姓王。”何平臉色已經黑了。

杜畿又問:“可曾讀書識字?”

何平抿着嘴,腳下步子忽然加快了,說道:“在下從小就厮混軍旅,不曾讀過,所識不過十字。”

杜建見對方生得儀表堂堂,卻不通字句,不免有些遺憾的說道:“那就可惜了,如若有機會,你不妨更用父姓。父乃一家之君長,傳宗承祧,你家可不能因此而絕了後。”他語氣誠懇真摯,像是愛才惜才的人一心一意的爲何平打算:“待換了父姓,我再口誦數篇《太史公書》予你。”

何平臉色一愣,心中那一股不平之氣也随之而去,由于打小特殊的生長環境,他本就是個性狹侵疑的人。如今程畿三言兩語的就調動了他的情緒,還給了如此大的恩惠,未必隻是惜才。

他想了想,腦中靈光一閃,随即委婉的答道:“多謝程公厚愛!待過三日,在下必來讨教!”

三日後就是杜濩、樸胡這些人私底下相約要爲張魯守禦充國的最後期限,那時候充國易手,如果程畿還記得這個承諾,何平自然能前去讨教。

程畿聽了,心中明白了幾分,點了點頭,眼見張魯的府門越來越近,他最後輕聲問道:“張公祺可否知悉此事?”

何平當即搖頭,說道:“此乃程公與我個人的私事,師君又何須知道!”

程畿把準了脈,比來時還要胸有成竹,他自信滿滿的走進了府中。閻圃見到他着實楞了一下,一時摸不着頭腦,看對方這架勢不像是來勸降、而像是直接來談條件的。

不過他反應還算及時,立即笑呵呵的迎了上去,他是巴西安漢人,兩家素日裏也有交集。同爲士人,對方背後又有大軍作爲倚靠,故而閻圃說話也極爲親熱:“多年不見,季然得無恙乎?”

“仲農,你倒是越發寬胖了。”程畿笑着指了指閻圃的腰帶,又斂了笑,說道:“張公祺呢?我奉朝廷之命,特來曉谕爾等。”

他瞅了四周無有旁人,便拉着閻圃的手說道:“劉君郎病殁,益州現由蜀郡高府君做主,如今廣漢、蜀郡等地皆已向司隸校尉裴公遣使投誠,爾等大勢已去,敗亡不過須臾之間!張公祺不過一介道人,背上的罪過不小,你難道真要随他赴死?事到如今,你人事已盡,也該爲自己、爲你身後全族打算了。”

聽到益州局勢逐漸明朗,閻圃心中默然,随即笑道:“這我自有打算,來,請先入座。你我許久未見,今夜不妨好好叙談一番。”

在這偏室之中,程畿不免疑問道:“怎麽,你不帶我去見張公祺?”

他心裏想着,閻圃算是巴郡士人中的一個異類,對張魯忠心耿耿、甘于任事。當初張魯才在漢中紮穩腳跟,便派人赴巴郡招徕士人,當時程畿也受過拉攏,但他瞧不起五鬥米道,拒不聽命,反倒是閻圃隻身北上。如今他代表朝廷前來勸降,按閻圃的智謀與忠誠,如何也會急着将自己引見給張魯,怎麽還會刻意留下來拖延時間?

閻圃身體胖、力氣也大,他不由分說,一把将程畿拉倒席榻上坐好,然後便笑着說道:“你要求的事,今晚過後便能給你答複,你且好生待着吧。”

“看樣子是張公祺已有決斷了?”程畿盯看着閻圃微妙的表情,恍然明白了什麽。

“師君擁兵漢中、斷絕棧道在前;拒關自守、抵抗王師在後。這罪過說起來倒也不小,如今我雖已勸其留下漢中府庫資财以結好王師,又退守巴郡聚衆爲憑,就是想借此讓朝廷對師君多些重視。日後便是歸降,也有足夠的底氣換取更多的恩遇優待。”閻圃将心裏的打算一一說了出來。

程畿是知道張魯手下那幾個夷王的态度的,想借此當做跟朝廷談判的資本?豈非兒戲?他不以爲然的笑道:“既有大罪在先,單憑此間兵衆就想得到朝廷赦免、甚至是優待,未免誠意不足。日後天下人以此爲例,紛紛效仿,朝廷又該如何?一律既往不咎?”

徐晃作爲裴茂派出去的一支偏師,本無太多權限許下重諾,隻有荀攸等人轉托給他的幾句話而已,所以程畿這回來勸降就更沒有什麽能拿得出手的條件了。他們想着的是,如今局勢明朗,朝廷勝券在握,張魯降了,也隻是免去其罪而已,要想獲得更多的封賞,幾乎是不可能的。

閻圃也知道這一點,所以當務之急,就是要先找出一個替罪羊,把黑鍋全扣在一人身上,以後談起來就有話好說。

至于張魯麾下那幫賨人的暗流湧動,張魯雖不知情,但閻圃還是從中察覺到了一些蛛絲馬迹。不過他沒有聲張,反倒是在想隻要張魯下定決心投誠,便可借助他的威望團結起這些賨人,隻有衆人聚在一起,朝廷就不會輕視他們,他們也就能将自己賣一個最高價。

程畿也是明白這點,他瞅了眼門外守衛着的何平,微微颔首,說道:“那,張公祺今晚準備殺誰?”

閻圃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低聲說道:“你該問,今晚是誰何人準備殺師君。”

前堂裏燈火通明,張魯大擺宴席,于夤夜招待賓客。

武都人李庶、姜合,南陽人李休盡皆在場。

張魯突然夤夜相招,他們都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彼此在座席上坐立不安,想開口問詢,但一見張魯冷漠的神色,卻又不敢開口說話。

直到婢女把酒菜上齊,張魯這才開口言道:“駱曜還不來?”

李休冷笑,意味不明的說道:“許是怕師君擺的鴻門宴,不敢來罷!”他陰陽怪氣的說完,又忍不住向張魯投去試探的目光。

“誰說我不敢來?當罰他一碗才是。”話音剛落,隻見駱曜頭裹黃巾,昂然挺胸的從外間走了進來,身後還跟着一員大漢——正是跟随駱曜從關中一路逃至此地的黃巾賊王當。

看見來者正是王當,李庶眉頭一抖,笑着說道:“來就來,怎麽還帶了護衛?”

姜合也瞅見王當腰間懸挂着的劍,這才反應過來,咽了口唾沫,假意說道:“是啊,既然帶了護衛,不妨讓他去偏室飲酒吧,再讓幾個美婢過去侍奉。”

駱曜冷冷一笑,竟是不理會這兩個見風使舵的人,徑直對張魯坦言道:“不說這是鴻門宴麽?我身邊自然不能沒有樊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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