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騎快馬在嶺南山水間奔馳,馬背上坐着一對俊俏青年男女。
那個帥哥自然是煙波釣客馬玉成了,馬行甚急,他的額頭上已經沁出汗珠。馬玉成本求清靜,不想在江湖上多走動。可是自和袁雲霓成婚,江湖事就總是與他結緣。隻因太湖女俠名氣太大,常有江湖朋友将要事相托。這不,事情又來了。交州刺史從海外客商手裏得到一個翡翠西瓜,真神了,外綠内紅,活脫脫象個真西瓜,要解往臨安,上獻朝廷。寶貝一出交州,就已經遭遇不少危險,武林朋友便請煙波釣客和太湖女俠助镖。
那個美女是馬玉成的新婚妻子袁雲霓,鼎鼎大名的太湖女俠。他們倆從浙東一路趕來,要到嶺南迎镖,已經奔馳了很久,馬鞍子都颠得屁股生疼。
“這兩天騎馬騎得屁股都疼了。”袁雲霓有點感歎。馬玉成故作輕松地一笑說:“沒事,等忙完這趟差事,我幫你好好保養一下屁股。”
“啐,沒正形。”袁雲霓啐了一嘴。
不說他們緊巴巴地趕路,卻說他們要去迎接的翡翠西瓜,些時正經曆着危險。交州刺史派了五百兵丁壓運,仍不放心,又請了八桂镖局沿途護送。八桂镖局深感事關重大,知道這樣一件寶貝,勢必引起貪心客的觊觎,又沿途一站一站地請江湖朋友出面照應,這就牽到了煙波釣客和太湖女俠。
此時八桂镖局的總镖頭夏懷遠正面對一片叢林,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黑森林。這片叢林有個恐怖的名字,叫死亡谷。過去八桂镖局幾次在這裏失镖,往往镖隊進了死亡谷,就人貨兩失,杳無音訊。但是要繞道而行,不知會多出多少路,怕誤了镖期。
最後夏懷遠咬了咬牙,帶着隊伍走進了叢林。
在叢林外不遠處有間獨立的草房,當夏懷遠他們走進叢林之後,那草房裏撲楞楞飛出一隻鴿子。鴿子飛過藍天,落到遙遠的番禺城。城裏有間擺賣古董的商号,是平南商會開設的。這平南商會号稱天下第一大商會,在各個地方都設有分号,經營着自己的商号和馬幫。在平南商會崛起的這十幾年來,各處镖行的生意都打了折扣。
商号是個二層木質建築,在二樓平台上立着兩個閑人,那是兩個中年人,胡須頗多,身材粗壯,不似中原人模樣。穿灰布長袍的叫蒙得勝,他是平南商會嶺南掌舵人。他接住了鴿子,拆看傳信,說了聲“進了死亡谷。”他的話當然是向旁邊那個穿青布長袍的家夥說的,那青袍中年叫蒙平南,是總會派來專門督導劫掠翡翠西瓜的。
蒙平南滿意地點點頭說:“看來我們的準備是有用的。讓兩翼的人手也向北邊集中。”
蒙得勝喚來一個青年,讓他會面命令,自己則陪着蒙平南繼續看風景等消息。
夏懷遠他們大約走了兩個時辰,到了叢林深處,那些高大的古樹遮天蔽日,很是陰森。地面上時見一堆堆白骨,多半是過去貪趕路程的镖隊留下的。
正行間,有個兵丁忽然一聲慘叫,周圍的人看過去時,他已然萎頓倒地,臉上一張面皮被人生生地揭了下來,血淋淋的,十分瘆人。
夏懷遠命人将那兵丁掩埋了,繼續攢趕路程。可是沒走多遠,又一聲慘叫,又是一名兵丁的臉皮不見了,血淋淋地倒在森林裏。
镖隊在恐懼中一路前行,尤其那些兵丁,武功不是太好,一直是對方下手的對象。八桂镖局的镖師倒好,沒有被光顧。想是出手之人功夫有限,旨在制造恐怖,并不能痛下殺手,不然早就出事了。
天漸漸黑了,這是夏懷遠最不放心的時候。他和幾個镖師扶持着寶貝,讓兵丁在外圍圍成幾道圈,手裏的槍刀都朝外。這樣幾圈重合,刀槍就顯得密集。那不見蹤影的對手要施手段,避不開這陣勢。
本以爲夜裏會有更多傷亡,誰知反而一夜無事。天亮,他們又朝黑森林外走去,按照行程計算,天黑以前當能走出死亡谷。可是隊伍一動,恐怖襲擊仍然不時發生,整個隊伍精神上都快要崩潰了,這是恐怖襲擊的效果。是誰?能夠來無影去無蹤?夏懷遠不相信武功如此奇高的對手昨晚能放過他們,一定有其它的訣竅。
他冥思苦想着,突然靈光迸現,想到了一個人。他舉手制止了隊伍前行,用中氣充沛的話語說:“大家不要恐慌,尤其是遭到襲擊時不要亂,隻管守住自己的門戶,待我打出那鬼東西的原形。”
這些人對進入死亡谷之後的遭遇深懷恐懼,尤其身邊有人遭到襲擊時更加慌亂。聽夏懷遠如此說,情緒略爲穩定了一些。
沒走出多遠,果然又一聲慘叫,又一個兵丁中招了。夏懷遠一劍在手,燕子般掠到被殺的兵丁面前,眼睛四周一掃,憤怒地吼了聲:“我叫你裝神弄鬼。”一劍朝一棵樹掃去。衆人都以爲他是心裏亂了胡亂出劍。出人意料的是“噹”的一聲,竟有兵刃碰撞之聲。再定睛細看,夏懷遠居然在和一個渾身迷彩的人在格鬥。那人身材矮小,也不見兵刃,象是空手入白刃硬接夏懷遠的利劍。其實那家夥有一對鎖喉短棍,藏在袖筒裏,别人看不見,就以爲他是空手接招。
其他镖師迅速圍了過來。那迷彩人一聲清嘯,沖破夏懷遠的劍光,眨眼就消失在森林中。
“窮寇勿追。”幾個镖師要去追趕,被夏懷遠揮手制止了。
“是什麽人?”有镖師問。
夏懷遠肯定地說:“東海變色龍。”他的神色松馳下來,接着道:“這人功夫并不見得有多高強,隻是在叢林中極會隐蔽,每每一擊得手便藏了起來,找到機會才再次出手。”
衆镖師搖搖頭,有人說“沒聽說過。”
“你們當然沒聽說過。”夏懷遠望着遠方:“這人一向隻在東海郡做案,由于手段特别,被他吓死的人比他殺死的人多。”他又對兵丁們喊道:“沒事了,那家夥既被識破就不會再出手了,大家小心戒備,前方必有一場厮殺。”
夏懷遠心裏明白,面對如此強大的镖隊,變色龍肯定不是單獨行動。看樣子他隻是制造恐怖,真正的較量還在前方的路上。他躍上樹巅,觀察了森林中的形勢,見林梢上到處都有飛鳥盤旋,唯獨他們前進的方向不見鳥影。他知道那裏必有埋伏,于是指揮隊伍繞道而行。
繞道是艱難的,很多地方根本就行不通,須用刀劍斫開榛莽荊棘。那一幫隐伏的劫掠者似乎發現了情況不對,離開隐蔽地,悄悄掩向镖隊。但無論他們怎麽隐蔽,還是驚動了飛鳥,使镖隊得到了警示,夏懷遠讓大家着意戒備。
這起行動是平南商會預先安排的,江湖上到處都有這個商會的秘密力量,隻是武林中知道的人不多。變色龍早就制造了平南商會,在會中卻無什麽地位,想借這次奪取翡翠西瓜提高一下聲望。和變色龍聯手的是什麽人?領頭的是雲山秃鸠。他們掩近镖隊,仍在暗處隐伏着。秃鸠看隊伍嚴陣以待,知道變色龍的恐吓沒有預想的效果,那些镖師和兵丁仍然戰意很強,不得不小心應對。
隊伍正在戒備中,突然一團黑乎乎物事飛來,迎面的兵丁一槍挑向那物事,還挑了個正着。他們當然不知道這飛來的事物挑不得,一挑就成飛來之禍。那是個巨大的馬蜂窩,被秃鸠用黑布裹着抛來,倘若無人驚動,縱使落地,依然被黑布裹着。這一挑就把黑布挑碎了,“嗡”地一聲,成堆的馬蜂蜇向镖隊,整個隊伍瞬間就亂了。隊伍一亂,秃鸠就揮衆殺來,一個個武藝高強,都能借助自然物閃展騰挪,竟比八桂镖局的镖師強出不少。
夏懷遠的對手正是那秃鸠,這家夥自己打出的江湖旗号是雲山秃鸠,但誰也不知雲山是哪座山。不過秃鸠倒是名符其實,一臉的胡須,頭上卻是不毛之地,練的又是鷹爪功。其實他不是中原人,是從北方草原來的,取個雲山秃鸠的名号,純爲亂人耳目。他幾個兔起鹘落,夏懷遠眼看就要抵敵不住。而鬥場中秃鸠一方并無明顯優勢,幾番打鬥,雙方人馬都有挂彩的。率領兵丁的千夫長還算個臨危不亂的将佐,在捅了馬蜂窩之後,很快能收攏隊伍,幾百弓驽鎖定了秃鸠等人。
“再不住手,格殺勿論!”那千夫長一聲斷喝。秃鸠一看形勢不妙,吹哨一聲,一幹人迅速消失在叢林中。
這時馬玉成和袁雲霓已趕到了黑森林的北緣,他倆沒有貿然前行,而是隐伏下來靜觀形勢。林外的形勢并不樂觀,已經有幾拔人馬在這裏窺視,馬玉成不知,那都是平南商會的爪牙。馬玉成知道八桂镖局進了死亡谷,也不知夏懷遠發了那門子瘋。逢林莫進,古有明訓。大凡黑森林都有未知的兇險,他怎麽能帶着重寶進這樣的森林呢?還是片兇名早著的森林。
“我認識你們,煙波釣客和太湖女俠。”馬玉成以爲自己隐蔽得很好,正在心裏埋怨夏懷遠時,不意旁邊不遠處突然傳語,吓了他一跳。循聲望去,是一棵粗大的樟樹,枝葉十分濃密,聲音就是從葉間傳來。兩人正遲疑間,樹上跳下一個青年男子,十分的魁梧,一身勁裝,手提一杆鋼槍。馬玉成認得那槍,那是南宮世家的斷魂槍,與别的槍不同,在槍頭與槍杆的聯結處,左右多了兩道鋒刃,是獨有的三尖槍。
他們夫婦和南宮世家沒打過交道,不認識南宮家的人,有些愕然地望着來人。那青年男子一笑,說:“我叫南宮雲飛,家族和八桂镖局有些交情,聽說他們遇到麻煩,特地趕來相助。我早就聽說他們請了煙波釣客助镖。”
馬玉成恍然,抱了抱拳,說:“形勢不太樂觀,觊觎的江湖好漢不少。”
“我看見了,都是平南商會的人,盡力維護吧。”南宮雲飛笑笑。南宮雲飛是北地英雄,一杆斷魂槍橫掃黃河兩岸。煙波釣客是玉笥老人高足,江南半壁想要勝過他的人不易找到。旁邊還有個太湖女俠,隻要八桂镖局出得死亡谷,他們必能保一時平安。
說話間林梢群島驚飛,平南商會的豪客中有人喊:“快出來了!”于是各找有利地勢盤踞。
翡翠西瓜要出死亡谷了,心存不良的平南商會都高度關注。他們統一聽從蒙得勝的調拔,卻各想争功,并不能完全一緻行動,分成了好幾拔。每一拔都有十幾人甚至幾十人,幾拔人的陣勢不小。可是八桂镖局和那千夫長也不是吃素的,出來了,首先出來的是一個十人隊,搭着弓驽。任你是大羅金仙,一旦動手,想在十人弓驽下安然無恙也難。第二梯隊出來了,是兩個十人隊,依然搭着弓驽。第三個梯隊出來了,是三個十人隊。接着是四個十人隊組成的第四梯隊。第四梯隊之後才是八桂镖局的镖師們護着镖車,在镖左有百名兵丁梯次排列,右邊,同樣有百名兵丁梯次排列,而殿後的比前鋒兵威更盛,足足有三個五十人梯隊。防護如此嚴密,這怎麽搶?
平南商會的好手們虎視眈眈,卻不敢貿然下手。镖隊也覺寸步難行,雙方出現短暫的對峙。
“夏镖頭,我等來助你。”南宮雲飛揚聲高呼,夏懷遠自是認得他,一招手,示意他們過去。三人進了镖隊,夏懷遠解下身上的包裹交給南宮雲飛和馬玉成說:“待會打鬥時,你們帶上這個包裹闖出去,到閩中莆田少林寺等我,我和官軍護着镖車會來找你們。”
馬玉成接過,感覺沉甸甸圓不溜秋的,知是翡翠不在镖車内,而在這包裹裏。縛在背上,神色有些莊嚴。
那些平南商會的劫客本畏懼官兵弓驽厲害,又見南宮雲飛和太湖女俠,遲遲不敢動手。他們一般都不認識馬玉成,要知這位比太湖女俠還厲害,或許會打消念頭。可是商會嚴令他們必須奪得寶貝,誰奪到了回去是有重賞的,這些人自不甘心空手而回,終于還是發動了。官兵的弓驽不是吃素的,傷了不少人。但财帛動人心,鮮血沒能阻止貪欲,還是有不少人沖破了阻攔,正在逐步接近镖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