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一片寂靜,陳育松半張臉隐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裏,“有衡兒,你說的這些……可有證據?”
杜有衡沉默了,她當然知道陳育松是一時消化不了這個消息的,畢竟自個兒一直敬着愛着的祖父做下了這樣的事兒……但無論如何這都是事實,“阿兄,你可還記得啞娘?”
陳育松擡頭看向杜有衡,他的眼睛紅了,眼白周圍隐隐泛着血絲。他聽見了杜有衡叫他阿兄,那是少時杜有衡叫他的稱呼,那個時候仿佛姑姑還在,“記得。”
“我既這麽說了,阿兄還是不相信麽……”杜有衡微微歎了一口氣,“你當那趙娘子是爲何突然死去?”
“因爲趙娘子是害了仙娘子的罪魁禍首。”啞娘卻是掀了簾子進來接過了話頭,對着陳育松福了福身,“松郎君安好。你若是不相信衡娘子的話兒,好歹我曾是仙娘子什麽伺候的……松郎君,你道我是怎麽突然沒了聲音的,若不是當年長公主起了疑心,我能活到現在?”
“不必說了。”陳育松閉了閉眼,忽又睜開,“是非曲直我祖母自有決斷。有衡兒,若是他真的是這樣的人……”陳育松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自然不會任意包庇。”
杜有衡滿意笑了,她這表哥自幼在朝陽大長公主膝下教導,最是品行端正、嫉惡如仇不過,“既是這麽着,事不宜遲,等聖人那頭對着表姐的婚事落個章程下來後,我們就啓程去洛陽,斷不能讓外祖母在蒙在鼓裏。”
“有衡兒……”陳育松還是遲疑了,“既然事情已經過去……況趙娘子和她阿娘都已經去了,爲何還要殘忍揭開真相?有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更何況祖母已經是這樣的年紀,她如何能承受得住?”
杜有衡眸色微深,陳育松端是皎皎君子,她自然也是明白他内心的糾結的,畢竟是自個兒的親祖父。想來此事過後,那聲阿兄再也無法叫出口了吧,剛剛那一聲阿兄是她最後的眷戀,也是最後的一聲阿兄。杜有衡忽略心下的悶疼,卻是譏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表哥說得輕巧,他陳景源端端是披着人皮的……虎毒尚不食子,我倒要親口問問,那位娘子到底給他灌下了什麽樣的迷魂湯,讓他這樣對自個兒的幺女?!我更要親口問問,他到底配不配做這大冼朝的驸馬?!”
“有衡兒……”陳育松震動看向杜有衡,他明白了,真的明白了。他突然頹喪起來,“你恨祖父。”
“是。”杜有衡定定看着陳育松,“我恨他。”
是他讓我小小年紀沒了娘親的,是他讓你小小年紀失去了可親可愛的姑母的。
“便随你。”陳育松掩下眼中的傷痛,“隻這件事兒不得讓令月兒知道。”
杜有衡看着外間的霞光,已然是快酉時的時辰了,輕輕說道,“那是自然。”
倒是因着元貴妃在着聖人面前的轉圜,隻陳令月的婚事到底沒推了出去,隻不過延遲了些個日子。聽着這樣的消息,杜有衡真真是快捏碎了手中的茶碗子,倒小瞧了聖人讓着元家顯榮的決心,還是……想到那日屏風後頭那截暗金色的衣角,杜有衡眯了眯眸子,元貴妃根本就沒在聖人面前盡力轉圜。
“既是已經拖延了時間,日後總能尋了由頭讓着聖人打消了念頭。”陳令月對着杜有衡安慰道,“如今我們已然是盡了最大的心力……若實在推脫不得倒也沒什麽,不過是嫁個人罷了。”
杜有衡用手肘托了腮幫子,眨眨眼故作輕松狀,“也隻能這樣了。”
可如今她已是曉得,這條路子賭錯了,走不通,日後元家隻會越發勢大,前世裏直到她死的時候,元家都是蒸蒸日上的,況那時已然是沒有人能去招惹的了。
但凡去招惹了,下場必定是不好的。
又過了幾日,杜有衡就禀報了阿耶和祖母跟着陳令月、陳育松啓程回洛陽了。杜有衡坐在馬車裏,掀了馬車的簾子,瞧見外頭駕車的背影,“你阿娘的病好全了?怎的有空來我這兒當差了?”
這話說的很有意思,燕月九自然是知曉她對着自個兒一直推三阻四地不去杜家頗有微詞,說到底他是不願意的,“我阿娘好了,我自然就放心了。”
眼下之意,之前他阿娘的病沒有好全,他自然不能放心的。杜有衡冷哼了一聲,不再言語。她自然是明白燕月九是不願意的,說到底也是她取巧了,但這也不失爲一種有效的手段兒不是?
馬車徉徉徜徜走了半個月,外面馬車的速度有了一種減緩的趨勢,杜有衡估摸着該是到了,掀了車簾子,遠遠就瞧見外祖母并着陳家一大家子人早早在門口候着。
陳育林是最興奮的,又是個眼尖的,遠遠瞧見杜有衡望過來,趕忙搖了搖手。
杜有衡微微笑了,心頭暖意湧動。這世上除了杜家,也就朝陽大長公主這一家子能夠讓她牽挂了。
杜有衡下了馬車,對着朝陽大長公主福了福身,“外祖母、大舅母、二舅母、林表哥安好。”旁邊陳令月和陳育松也是行了禮。
朝陽大長公主忙忙叫了免禮,那邊大舅母一瞧見陳令月和陳育松忙忙就迎了上來,連連疊聲,“瘦了瘦了。”
陳令月亦是紅了眼眶,陳育松還好些,但也是說不出話的,倒是陳育林歡脫得很,湊到杜有衡身邊就道,“上次我沒能第一時間迎接你,今兒個我是特特告了假來迎接你的,怎麽樣,夠意思吧?”
杜有衡打橫斜了他一眼,兩人自小玩鬧慣了,又兼着上次杜有衡來參加朝陽大長公主的壽宴兩人混得更熟了,要照着杜有衡以前的脾性,怕今兒個就是一對混世魔王了,“得了吧你,我看你是想逃學吧……從前我可是聽着二舅母說了,你可是留學的常客。”
“呀……”陳育林少年白皙的臉一紅,悄悄嘀咕了一句,“阿娘好歹給我留點兒面子啊。”雖是嘀咕,但足夠在場的人聽個清明,一時間都有些忍俊不禁笑起來,二舅母食指頂着他的頭發狠點了點,“你若是讓我省心了,我自然會給你留面子。”
陳育林臉皮子皺了皺,“阿娘!”
大舅母笑夠了,才道,“今兒個外間風大,還是快快進去了吧。”
衆人這才進去了,朝陽大長公主又留了杜有衡講話,“說說吧,你是有什麽心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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