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無喜輾轉反側,想着明日就能出府,去廟裏爲娘親上香,心情激動不已,直到天蒙蒙亮才閉上眼。可這眼睛才剛阖上,又叫人給掀開了。
“無喜,該起床了。”蘭香在她耳邊道。“我請翠蓮幫忙,待會兒你跟着她走。”
無喜這才知道去廟裏上香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憑她的資曆,小姐不可能帶她,隻能另尋辦法。蘭香知道大夫人每次去廟裏祈福都會帶些貢品贈予寺廟,便讓無喜混在這些運送物品的下人之中。
“夫人和小姐坐轎子去,那麽多人,不會發現你的。”
無喜點頭,将蘭香的囑咐謹記于心。
這一路她低眉順眼,連頭都不敢擡,生怕叫人看見這不該來的竟跟着來了,給别人惹上麻煩。到了廟裏也是跟在衆人身後,一步不敢先挪。
“無喜,你不是要爲你娘上香嗎?”翠蓮挪到她身邊,小聲提醒。
無喜點了頭,“可眼下走不了。”
“沒關系,他們不知道你來,自然也不知道你走。”說着,從身上摸出三炷香,遞到無喜手裏,“這是我特意幫你留的,給。”
無喜頓生感激之情,一股暖流直擊心房,轉眼竟紅了眼眶。
“快去吧,”翠蓮拍了拍她的手,“有什麽話回來再說。”
今日來廟裏進香祈福的人不算多,無喜小心避開相府下人聚集的地方,獨自一人來到角落。
将香點燃插進香爐,無喜跪在佛像前,雙手合十。
娘親林婉清的音容笑貌浮現眼前,還有她臨終前的那番囑托。
“娘…”無喜将将要開口,喉頭一陣哽咽。
南境的日子雖然貧寒,可有親娘在身邊,再苦也是甜的。如今進了相府,吃穿不愁,卻要提心吊膽過日子,一着不慎便要落罰。兩者一比,心中頓覺委屈。
無喜将淚水強忍回去,露出了笑臉。
“娘,我已經順利到都城了,也見到了爹。”說到這兒,她頓了頓,“他沒有不認我,隻是因爲一些原因,現在還不能正式認回我。不過這隻是時間的問題,我一定會完成你的願望。”
“我現在很好,你放心吧。隻是府裏規矩多,沒辦法經常來看你,你不會怪我吧?”
“我在這裏結識了很多新朋友,她們都對我很好,就像親姐妹一樣。我記得以前娘一直說,如果我能有個姐妹陪在身邊那就好了。”
“現在已經有了呢。”
“膳房管事的趙大娘也對我很好,說我很像她的女兒。每次見到她,我就會想到你,想到我們一起生活在南境的日子。以前不覺得,現在想想,那些日子真的好快樂呀。”
“如果有機會能夠再見你一面就好了。娘,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如果可以,能不能托個夢給我呢…我好想你…”
話越說越多,好像匣子開了就關不住,不知不覺中香早已燃盡了。
無喜起身,雙腿一軟,險些又跪回地上。回頭看,來廟裏進香的人已散了大半。
她跨出門往外走,沿小路回主廟,卻發現先前停在這裏的車馬早已不見了蹤影。穿過人群,連一個眼熟的梁府下人也沒見着。
無喜急得團團轉,各處尋了好半天,仍不見翠蓮她們。
難道已經走了嗎?她暗自思忖。想想又覺得不對,蘭香說過,大小姐生時算過命,雖是富貴之身,卻命有劫數,每年生日都需上香拜佛,求佛祖保佑一年順遂平安。這樣關乎性命安危的大事,不該如此潦草。
難道在裏面?
無喜的視線落在寺廟後院。這裏尋常進香的人是不準進的,可相府之人不是尋常人,破例準入也是可能的。想到這兒,她挪動腳步,朝那個方向走去。
後院幽深清冷,與熱鬧非常、香氣缭繞的前院全然不同。無喜踏進院門,仔細聽裏面的聲音。
她循着石路往裏走,進入一片竹園。
“丞王許久沒來了。”無喜隐約聽到有人說話,趕忙躲到竹林背後。
“住持最近身體可好?”
“托王爺的福,還算過得去。”
“東西已經幫王爺準備好了,請。”
待腳步聲走遠,無喜方才松了一口氣,從竹林之中走出來。剛剛聽到的是兩個男人說話,其中一人是這寺廟的住持,另一人叫什麽她沒聽清楚,不過顯然不會是相府的人。看來她們不在這後院。
無喜轉身欲走,腦後突遭一記重擊,還沒反應過來便失去意識,倒在了地上。
回程路上,翠蓮沿隊伍來來回回找了好幾遍,就是不見無喜的身影。經過蘭香時,忍不住問道,“看見無喜了嗎?”
蘭香搖了頭,“她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
“别提了。”翠蓮蹙起眉頭,“我給了她三炷香,讓她去給她娘上香,可不知怎的一直沒回來。我想她此時說不定還在廟裏。”
“什麽?”蘭香很驚訝,萬萬沒想到好不容易得着這麽個出來的機會,無喜竟私自逃了。
“她走之前有跟你說過什麽嗎?”
翠蓮搖了頭。
“怎麽會這樣。”蘭香不解,“她明明向我保證,要在府裏好好生活,再不想逃出去的路子。”兩人雖是朋友,到底無喜是個有“前科”的人,讓她不由産生幾分懷疑。
不知是不是兩人說話聲音太碎,擾到了坐在轎中的梁子苓。她掀起轎簾,探出了頭,“你們兩個一直嘀嘀咕咕說什麽呢?不如也講給我聽聽。”
蘭香趕忙解釋,“沒什麽。翠蓮問我些無關的事。”
“什麽無關的事?”梁子苓坐轎子坐得悶,正無聊着。
“是…”
“是關于明日小姐你過生日的事,”翠蓮應道,“提前知道可就沒有驚喜了。”
聽到“生日”二字,梁子苓露出笑臉,“那你們就自己個兒慢慢商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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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這一遭,兩人不敢再說話,翠蓮看了蘭香一眼,匆匆回去了。
無喜睜開眼,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後腦勺扯着頸子一路火辣辣的疼。她強支起身子,環顧四周,見不遠處,須發俱白的老和尚正坐在蒲團上誦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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