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妄城秘境的第三波來客姗姗來遲。

與洛芙一同站在無妄城的城門前，釋雲烨卻猶豫了。

他一時沖動帶了洛芙來，此刻卻感到後悔。

那位啊，可不是他能诘問的。

還有芙兒的身份……

釋雲烨一個頭兩個大。

“阿烨，我們來這裏做什麽？”

洛芙并不知道釋雲烨帶她來的目的。

第一次出門也與她想象中的相差甚遠，這讓洛芙有些恹恹。

但是她能感受得到釋雲烨焦慮的情緒，沒有說要回去，隻是拉住他的手，輕輕詢問。

然而釋雲烨還未來得及回答，二人便被攝入秘境之中。

洛芙一聲驚呼，釋雲烨一驚，忙把人抱在懷裏。

“啧，來我一個孤家寡人這兒，還拖家帶口，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釋雲烨才帶着洛芙在桃林中站穩，就聽到境主嘲弄的聲音。

二人條件反射似的朝聲源處望去。

釋雲烨見到境主那張昳麗妖冶卻又無比陌生的臉，松了口氣。

還好，這張臉并不是他們釋家的心理陰影。

洛芙第一次見如此美貌之人，一時間有些挪不開眼。

境主察覺到二人的情緒，微微挑眉，起了壞心思。

他稍稍收斂了慵懶的做派，身形變得模糊，再凝實，已經換了一張皮。

依舊是紅衣，隻是由原先松松垮垮的紅衣變成了一套帶着繁複銀紋的禮服。他未着履，白皙纖長的腿上卻纏了長長的銀鏈，稍微一晃，便叮咚作響。

然而變化最大的卻是他的容顔。

境主先前的用的容顔妖冶昳麗，漫不經心又慵懶風流，像是蠱惑人心的妖魔，随随便便就能讓見了他的人爲他祭獻一切。

然而現在的他，雖依舊昳麗無雙，卻明豔如驕陽，鋒芒畢露，銳利逼人，讓人不敢生出絲毫觊觎之心，隻能畏懼臣服。

釋雲烨頓時僵硬了。

他未見過這張臉。

釋氏一族的先祖見過，卻刻意将這封存在了記憶深處，輕易不會跑出。

時隔多年，帶給釋氏一族無數噩夢的容顔出現在他面前，被封存已久的記憶破土而出，恐懼随之生根發芽。

“呐，對着這張熟悉的皮，可是想起什麽來了？”境主明知故問，笑容惡劣。

釋雲烨手腳發涼，說不出話來。

洛芙十分擔憂：“阿烨，你怎麽了？手怎麽這麽冰？”

阿烨今日怪怪的，說是帶她出來玩，卻一點也不見開心的樣子。

還好像生病了。

“我無事。”釋雲烨輕輕拍了拍洛芙的肩膀，低聲安撫，“隻是想起了一些不痛快的事。”

洛芙看了一眼境主，眼底已經沒了最初的驚豔。

她敏銳地察覺到，釋雲烨的變化與他相關。

雖然沒見境主有什麽傷害釋雲烨的舉動，卻還是戒備。

一來是因爲釋雲烨的變化，二來，是她直覺這人很危險。

洛芙不由稍稍握緊了釋雲烨的手，她有些想回去了。

境主看了洛芙一眼，她頓時神經緊繃。

境主的視線很快略過了她，移到釋雲烨身上，嫌棄道：“膽子真小。”

釋雲烨苦笑：“不敢造次。”

不管心底的恨有多深，但他不敢放在明面上。

他知道，眼前這位到底有多麽可怕。

境主覺得有些無趣。

這些人也就這樣了。

無論心裏對他有多恨，恨不得将他挫骨揚灰碎屍萬段，表面上，都會對他恭敬。

還是他的小朋友厲害啊，都敢趁他不注意給他一劍。

若不是他如今隻剩一道神識，那把劍又不是魂器，蕭鏡水說不定還這能得手。

這麽一對比，境主有些意興闌珊。

他想快點打發了這些不速之客，去看看他的小朋友現在如何了。

境主手指虛空一點，洛芙便暈了過去。

釋雲烨大驚，忙把人接住。

他也顧不得恭敬，對境主怒目而視：“你對芙兒做了什麽？！”

“不過是讓她小睡一回兒。你覺得，我們接下來要說的，她适合聽嗎？”

境主那一種大驚小怪的目光譴責釋雲烨，語氣中又帶着一絲莫名的諷刺。

釋雲烨一陣無言。

境主冷哼一聲。

“想問什麽，問吧。”

“我……想問芙兒。”釋雲烨心生不甘，“我們釋氏一族是先祖造孽，我便也認了。可爲何芙兒她……”

釋雲烨不忍說出來。

境主微微一哂：“這事若細細算起來，還是你們釋氏一族先種下了因。”

“什麽？！”釋雲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釋氏一族能種什麽因？

釋雲烨心生一絲不詳的預感。

境主神色淡漠。

“第二世時，我曾在幽冥血海設宴，作一舞，祭神魔十萬。”

一句話，令釋雲烨面上血色盡失。

又一段記憶破土而出，那是釋氏一族揮之不去的夢魇。

不見天日的幽冥世界，天幕低垂，昏暗而壓抑。

一向風高浪急波濤洶湧的幽冥血海竟詭異地平靜，好似一面鏡子，又像一顆嵌在地上的碩大寶石。

詭異而平靜的冥海上，是一場無聲的盛宴。

無數桌椅浮空，滿是珍馐佳肴。

誘人的香味兒幾乎飄了整個幽冥，卻無一位賓客動筷。

這是一場鴻門宴。

宴會的主人像殺了他們，他們也想殺了宴會的主人。

滿座皆豺狼，滿座皆獵人。

最終的結果很美，也很慘烈。

陰冷蒼白的冥月下，紅衣烈烈的主人跳了一舞，腳踝上銀鏈叮咚，清脆悅耳。

然而這幽冥血海上響起的叮咚聲最終彙成了一曲冥樂，葬了所有來賓。

十萬神魔，就這麽輕易地被一舞葬送。

宴會上血流成河，一具具屍體就那麽倒下，落入深不可測的幽冥血海，砸出一朵又一朵妖冶不詳的血花。

紅衣的青年淩波而行，足下綻出一朵朵血蓮。

他漫不經心，盈盈淺笑着。

耀眼，神異，邪佞，也風華絕代。

那一舞是釋氏一族的先祖逃不過的夢魇，也是釋氏一族受詛之源。

*

紅衣的青年是神淵的第二次轉世，是個修士，卻依舊是人族。

但是上古時期，人族修士算什麽呢？

哪怕是總有人傑出世，諸天神魔，還有那些大妖們，都不把他們放在眼裏的。

但是紅衣青年不一樣，他讓這些生來高人一等的生靈們感到了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