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艱難的談話



接到甯昊然的電話,尹傑很開心。

但轉念想到下午即将進行的談話,她的心情又慢慢低沉下來。

今天上午,徐文麗把她叫到辦公室去,通知她要辭退陳一橋,而且讓尹傑去做離職談話。

“可是,爲什麽?”

“你也知道,從北方銘泰分出來,我們拿到的資源并不多,而且到手資源其中的一部分是象征意義多過實質意義。爲了以後的發展,我們必須考慮引進投資人了,但首要任務就必須得瘦身。”她頓了頓,打開桌上的餅幹盒推到尹傑面前。“要養活這個團隊并不容易,你知道的。”

尹傑滿心滿腦的拒絕,心裏不甘地叫嚣着,爲什麽給我餅幹?倫家做錯了什麽讓你以爲我喜歡小餅幹?知不知道倫家爲了保持身材受了多少苦?控制卡路裏好痛苦的你知不知道哇!居然還拿這種不好吃又熱量巨高的小餅幹來誘惑倫家!

腹诽再多,老闆的面子也不能不給。她做出感興趣的樣子,從餅幹盒裏拿出一個小包裝的抹茶曲奇,握在手裏。

王文麗滿意地點點頭,繼續說:

“況且,你我對崔勇的實際技術水平心知肚明,對吧?他确實很努力,但天分不夠啊。所幸人夠寬厚,忠誠度也高。咱們以後給研發部門外招一個高水平的頭兒,讓崔勇協助他,慢慢磨合,鍛煉出來就是咱們自己的大牛了!可現在資金有限,我不得不裁減人員,否則近期内公司周轉都很困難。關于裁人的事,你不用有心理負擔,決定是我做的,誰有怨言沖我來。而且這次要裁撤的人不少,一橋隻是其中一個,接下來還會有其他人要離開。”

“文麗總,我不是這個意思...“

尹傑遲疑了一下,但還是接着說:

“我不理解的是,您爲什麽會指派我去談?之前我和一橋的工作沒有什麽交集,我并不是特别清楚他的表現。另外,我也不負責新公司的人事工作呀。”

“我說過,新公司的組建,會以你、崔勇、範哲琴爲核心。你看,你不做,我沒有時間做,崔勇一個老好人完全做不了,難道讓範哲琴來做?她會搞出大亂子來的。”

嗯,郭藝文不是核心了?

“那小郭…”

“我們今天不談她!”

不出所料。

“理智點啊小尹,咱們公司現在規模還不算大,但也有好幾十号人等着吃飯呢。既然脫離了北方銘泰,就得設計自己的商業模式,做相應戰略規劃了,這對吸引投資者非常重要。這項工作我這裏已經有了雛形,具體的晚一些咱們一起讨論。但現在第一步就必須進行精簡,裁去那些混日子,隻知道“等、靠、要”的人,還有那些無法産生效益的人。現在的精簡也是爲了将來的發展啊。現在我正式跟你打招呼,你接下來很有可能會身兼幾職,要做好全方位接受鍛煉的準備!”

“可...一橋他并不屬于這兩種人啊?”

“他是工作态度有問題,能力有限,還端着老資格,極其沒有團隊意識。他一個人工作,身邊總得拉上兩個人随時準備協助他,自己對給同事帶來的困擾視若無睹。他什麽意思?責怪公司沒給他配助理?如果他的能力特别強,我願意給他配助手。可你看看現在算個什麽事?總拉上兩個同事,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别人的工作進度不說,他自己的成績也就不好不壞。投入産出完全不匹配嘛!相比之下,崔海龍比他晚進公司吧,陳一橋上次請大假我就發現了,海龍完全能夠很好兼顧自己的工作和一橋的工作,而且做得遊刃有餘。”

她停下來,喝了一口水,接着說:

“你想想看,崔海龍工資比一橋低,态度更加積極,換你選誰?”

接下來,徐文麗幹淨利索地拍了一下桌子,

“就這樣!我下午還有幾個重要的會議,晚上還要和一個潛在投資人吃飯拉關系。這個事情你就抓起來吧,我完全相信你!”

“那……好吧。公司能給一橋什麽政策?”

“沒有特殊政策!小尹,公司的情況我都跟你說清楚了。你得知道怎麽做才對公司最有利。切忌婦人之仁!”

我去!不給餘地這個談話會很難啊。

尹傑暗暗腹诽,既然必須要裁撤,爲什麽要把這批人從北方銘泰帶出來?給了希望又讓人失望其實很殘忍的好吧?

尹傑終是有些不忍,和徐文麗讨價還價了半天,終究還是爲一橋争取到了一定時間寬限。

走出徐文麗辦公室的時候,她剛好和進屋的範哲琴擦肩而過。這是一個個子高挑的女孩子,一頭側分的黑色齊耳短發,膚色稍顯小麥色,臉部輪廓很硬朗,笑聲和說話聲音都很大。穿着一條灰藍色的OL背帶裙,很利落的樣子。

用粉圈流行語來形容,這是一個“很飒很爽”的女孩。

尹傑琢磨着下午的會議,慢慢走回座位。

章琳琳又湊了過來。“尹姐,徐總找你啥事啊?”

“徐總下午要出去開會。”她語焉不詳地說。

果然,腫眼泡的章琳琳很吃這一套。

“徐總真是器重您哪!”

話音:羨慕。眼神:嫉妒。鑒定完畢。

看尹傑沒有進一步的反應。章琳琳又湊近了一些,身體幾乎越過了桌面。一股混合着韭菜和韓國辣白菜的濃郁味道撲面而來。

“尹姐,有個大新聞喔!要不要聽?!關于人事哒!”

“說說看!”尹傑轉身面對她,身體舒服地靠上椅背,趁機遠離了渾濁口氣的荼毒。

“郭藝文主動獻身投靠嚴老大了!”

獻身?不是我想的那個“獻身”吧?尹傑感覺自己有點污了。

她喝了一口水,用眼神催促腫眼泡解釋一下。

“今天牛玲玲過來交接的時候特地透露的啦!嘿,你就沒見着牛玲玲那虛僞的小樣兒!嬌滴滴地…”

她憶起自己一直羨慕嫉妒的那個女孩,微微扭了一下身子,捏着嗓子,故作嬌俏地說:

“人家牛玲玲說,‘其實特别特别想和你們一起并肩戰鬥的啦。想想看喔,一起奮鬥把公司從小做大多有成就感呀!但是嚴總特别真誠地邀請我讓人家很爲難啦,…而且文麗總好像也不怎麽想挽留我。’還要怎麽留她?難道要文麗總抓着她不放才叫挽留?哼哼!聽牛玲玲說郭藝文那可是老厲害了。你知道不?郭藝文是特地挑晚上休息時間主動堵到嚴老大家裏去投誠的!真是的,虧得文麗總對她那麽好!怎麽就養出這麽狼心狗肺一畜生來!”

原來如此。看來她和雷神的交涉沒談妥。是薪水要價太高?還是職位沒談妥?

眼看章琳琳說得義憤填膺,口沫四濺的。尹傑不動聲色地再次往後挪了挪身體,安撫地道:

“好了好了,别生氣了哈,你看看你……。這事說到這兒就成了,說太多了擔心别人說你擾亂軍心哈…...”

章琳琳被吓了一跳,有些膽怯地看了看徐文麗的辦公室,慢慢把頭縮了回去。

尹傑拿起内線電話撥通陳一橋,約他下午5點半到會議室開會。然後緩緩喝了一口杯中的碧螺春。她記得徐文麗的話,陳一橋不會是唯一一個被辭退的人。

随着口裏噙的茶水慢慢滑下咽喉,鼻腔裏回蕩着清幽的茶香,她默默地環顧了一下身邊的人,章菱韻、齊飛、孫一搏,以前都一起工作過的,他們當中還有誰會離開,誰又會留下呢?

盡管明白這是商業常态,她的心裏還是沁出絲絲酸楚。

替人打工,就是這麽身不由己。

人們都說,如果沒有聖鬥士的無畏勇氣、堪比小強的抗壓能力,以及充沛的資金支持,最好不要創業。别看企業老總們身價不菲,動辄億萬交易在言笑自若中揮手達成,哪位成功的企業家在創業階段沒有失敗過三次四次,甚至一生都屢敗屢戰?

相比之下,打工就相對穩定的多。員工們有公司可以依靠,有明确的晉升渠道去努力,市場上所有的驚濤駭浪經過“公司”這層保護罩的過濾,落到個人身上充其量就是小水花。這種穩定性和安全性往往讓員工們無限依賴而喪失危機感。然而一旦公司決定裁員,那些沒能充分體現出個人價值的員工就極有可能被掃地出門。即使能夠獲得經濟補償,可那種前途無亮的凄惶…...

放下電話,陳一橋有點困惑。他和尹傑從沒有過直接的項目合作,找他會有什麽事?聯想到公司現在的狀況,他好像有些預感,但旋即又告訴自己不要疑神疑鬼。既然已經把大家完整地從北方銘泰帶過來了,文麗總就不會輕易放棄任何一個人。

陳一橋是産品架構師,今年已經三十六歲了。雖非名校畢業,工作也算勤勤懇懇,成績還算可圈可點。也就是這個原因,他自信即使公司将來減員,第一個被減的也不會是他。他向後伸展了一下雙臂,扭扭酸痛的脖子,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屏幕上。

五點整,尹傑拿着蘭花骨瓷杯和紅色文件夾走進會議室。兩分鍾後,陳一橋走了進來。他有些微胖,臉色略有些不健康的蒼白,穿着白底紅色橫條的Polo衫和直筒牛仔褲。這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已經開始輕微地謝頂,背還有點駝。

“尹總,百忙之中撥冗接見在下,所爲何事啊?”他半開玩笑地說。

“先坐下吧一橋。”

“啥事?我那兒還忙着呢。”

陳一橋關上門,大馬金刀地坐下。

“一橋,咱們老同事了。我實話實說,公司要裁員了。”

陳一橋的臉色變蒼白了。他頓了一下。

“咱們是私下交流意見?”

“不,一橋。文麗總委托我和你正式談這個事,她覺得我們倆來談或許你容易接受一些。”

“爲什麽?”

“什麽爲什麽?”

“爲什麽現在裁員?人心本來就不穩。還有爲什麽是我?我以前的工作出過事故嗎?最後,爲什麽你和我談效果就更好?”

尹傑無視陳一橋尖銳的語氣,直視着他的眼睛,語氣堅定:

“第一個問題,我同意你的看法,現在公司剛從北方銘泰分離出來,人心确實不穩。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不破不立,新公司即将組建,會有新的商業模式和營運規劃,趁這個機會整合隊伍正是時候。你想想,等這一段熬過去了再重新整合,豈不是讓大家再經曆一次煎熬?借此機會整合好了,有利于新公司重新啓航。”

“第二個問題,至于爲什麽是你,不是你工作做得不好,你的工作很好。”

陳一橋的胖臉上浮現出一抹譏諷,還有掩不住的傷感。

尹傑頓了頓,還是堅定地說:

“這次要辭退的人不少,我先和你談,你可以有多一點時間準備開始新的工作。以你的能力,花點時間找到一份新工作不在話下。但是一橋,公司以後的發展方向會有大的變動,人員配置整體都要跟着精簡和調整,未來的發展方向和你的工作性質完全不吻合,拖着你才是對你不負責!這是文麗總的意思。我先和你談,讓你有充裕時間可以準備。”

“你剛才的最後一個問題,爲什麽是我?說實在的我也一頭霧水,我又不管人事,爲什麽是我?個人認爲或許文麗總覺得咱倆都比較理智吧,可以把話說通透了。”話說到這裏,兩人的腦子裏都同時浮現出一個人,範哲琴。

“這事還有回旋餘地嗎?說實在的,我到這個公司八年了,感情很深。”

陳一橋帶着一絲希望,稍微有點祈求地說。

尹傑看着陳一橋的眼睛,語氣中帶着不忍,輕聲說道:

“一橋,北方銘泰已經解散了。”

“文麗總的意見非常明确。因爲你是老員工,所以第一個通知你。但你不是唯一一個。還是抓緊時間看看新的機會吧!在你離開時,我們會對外宣稱你主動離職。”

陳一橋的背更駝了。良久,他語氣有些幹澀地說,

“是不是主動離職不重要。公司對賠償怎麽考慮的。我的合同還沒有結束……”

“一橋,這個公司還沒有登記注冊。你是和北方銘泰簽的合同。”

“你剛才也說過不是我的原因,我的工作很好……”

尹傑沒想到自己的一句場面話被他抓住,心下暗悔,直接打斷他:

“是的,我說過不是你的原因。确切的說是公司的原因。除了公司發展規劃有變之外,還有一個原因是公司必須縮減開支了。一橋你的職位從來都沒有配備助理,更别說兩個。确實你的工作沒有出過事故,但人力投入卻超出兩倍!你明白我的意思,對嗎?公司現在必須得開源節流。”

“我也可以自己一個人…“

話音未落,他看到尹傑眼中了然的神色,停住了話頭。是啊,如果自己有能力獨立完成工作,此前那麽長一段時間非拉上兩個人協助工作是爲了什麽?

他知道自己說不下去了,承認有能力獨立工作說明之前的工作态度有問題,不能獨立工作則是工作能力有問題。

陳一橋的眼睛裏掠過一抹絕望。尹傑把《離職申請表》放到他面前,遞過一支筆。

“簽了它吧。你可以多一點時間準備交接,下個月再離職。賠償的事需要和北方銘泰去談。屆時幾個事業部的同事可以聯合起來一起談判。”

“現在我明白,徐文麗爲什麽讓你來談了。”陳一橋悶悶地說。

他接過碳素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松手,那支筆咕噜噜滾到了桌子中央。他站起身來,一眼都沒看尹傑,垂着頭步履沉重地走出了會議室。

窗外,暮色像一層薄紗,輕輕覆蓋到了這個城市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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