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内經濟多年粗放型發展的後果就是各大都市污染嚴重,即使帝都也不例外。可K市不一樣,當地支柱産業是以旅遊業爲龍頭的一系列産業,如種植業、養殖業、食品業等等,污染類制造業極少,因而K市的空氣質量相對比其他城市好很多。K市的蔬果也因其無污染、口感清爽脆嫩,在帝都等一線城市都能賣上高價。
這天上午,尹傑身着Aigle獵裝長褛,背着Longchamp雙肩包,行走在一條環湖大道上。路旁種植着高大的梧桐,綠蔭遍布。陽光烘照樹葉的清爽氣息混合湖水的濕意撲面而來,尹傑深深地呼吸着,一天所需正能量都補充得滿滿當當。
她漫步來到了環湖北路一幢古色古香的建築門前,擡眼望去。這房子整體麻石築就,飛檐高挑,門口立着兩尊威風凜凜的大獅子。麻石和石獅均顔色斑駁,顯然已經經曆了漫長歲月。赭紅大門上嵌有黃銅門環,門框上方有一匾,上書“悠品公館”。
這建築一望而知不凡。居然有人能把這樣的地方用作會所?這需要何等能量?尹傑對今天的聚會有了幾分興趣。
拾級而上,跨進高門檻後沒走多遠,尹傑就聽到有人在大聲叫她的名字。定睛看去,原來是同班的黃紅。兩人甚是有緣,不僅是高中同學,畢業後也曾短暫地同事并同居過。尹傑大學畢業後分配進入省商務廳,爲了磨煉資曆,曾挂職廳設外貿紙箱廠長達半年時間。黃紅從本地的大學畢業後則直接分配到了這個紙箱廠。工廠設在市郊,每天從城區往返工廠上班特别不方便,兩人就聯合申請了一間廠區宿舍。因爲尹傑的緣故,她倆申請到了廠區面積最大的一間宿舍,通風明亮。半年後尹傑回到商務廳外資處,仍不時與黃紅聯絡,以各種方式委婉地關照過她,因此黃紅在包裝廠的日子過得相當滋潤。
“你看看你看看,還是咱倆最守時間,來得最早。”黃紅高聲笑着朝尹傑走來。她個頭比較矮小,小眼睛非常機靈,膚色略深但健康紅潤。
她高興地擁抱着尹傑,嘴裏嗚裏哇啦地叫嚷着:
“哎呀呀,你怎麽一點也沒有變樣呀?怎麽保養的呢?一定要傳授一下!”
“哪裏哪裏,看我眼角都有細紋了。”尹傑謙虛道。
“這是炫耀吧,是炫耀吧?過分哪。你看看我,這裏,這裏,不都是皺紋?我都有白頭發了呢!”
“那得注意了,多吃點黑芝麻,中醫說有幫助的。”
兩人談笑間,一個個同學陸續前來。孔健華還是那麽驕傲,衣着妝容依然精緻,挑不出一絲毛病來。高中時期孔健華是她們理科實驗班的文藝委員,小小年紀總是很講究,雖然身爲學生不能化妝,也總是把頭發打理得非常好看,身着校服也采用不同的絲巾、背包、配飾打造出特别精緻的感覺。她現在省外事辦工作,每天都需要精緻打扮真是得償所願。
曲婉潔依然瘦小,衣着講究但精氣神滄桑了許多。黃紅卻說她嫁的老公相當有錢,是女生當中最富裕的一個。
丁曉面容變化特别大,俊逸帥氣的青蔥少年變成了略帶陰郁的長發青年,不過看到那副孤高冷傲的表情就能一眼認出他來。黃紅介紹說他現在已經成爲國内有名的攝影師,經常有大作在國家級雜志上發表,還不時參加國内外攝影賽事并頗拿過一些獎項。
萬權風風火火地走過來了。如果沒有黃紅的旁白,尹傑完全無法從眼前這個明顯橫向發展貌似中年的男人身上看到那個總是笑容羞澀的同桌的影子。黃紅介紹說他現在組建了一個裝修公司,生意還算不錯。
... ...
沒錯,尹傑今天就是來參加高中同學聚會的。她的母校K市十六中是本市有名的重點,尹傑就讀于其中的理科試驗班。高中時期匆忙又煎熬,班上成績好的五位同學被命名爲“五虎上将”,其名單每次期末考試後都會調整。尹傑從高一開始就霸占了五虎将名額直至畢業,這個虛名除了讓父母驕傲沒什麽用處,可她卻爲此把整個高中年代的精力都投注到了學習。念到名次時那種微妙的成就感此刻想來依然宛若隔日。
黃紅和她走在一起,悄悄地說:
“今天有一個人專門爲你來的,猜猜是誰?“
尹傑楞了一下,她思索良久還是毫無頭緒,随即把目光投向黃紅。黃紅本想逗她一下,可看她已經提起雙手做呵癢狀,頓感不妙,隻好乖乖洩了底:
“是楚彪啦。你還記得他吧?今天本來在酒店聚會的,他聽說你這幾天回來,主動要求放到這裏的。”
楚彪?提起他尹傑還有一點不好意思。楚彪坐在尹傑的後排,高二時候向她投遞過情書。幼稚的尹傑慌亂之下把情書交給老師了...後果自然是楚彪接受校内批評、團内批評,叫家長到校後據說被他爸狠抽了幾皮帶...或許因爲他的結局實在慘烈,高中時期尹傑再沒人敢給尹傑寫情書。
事後尹傑很内疚,曾經找機會向他道歉。記得他當時輕描淡寫地避開了...
黃紅還在介紹,楚彪事業比較發達,旗下公司無數,今天這個地方就是他找關系租賃下來建成私人會所的。
通過會所簡介了解到,這座宅邸始建于清乾隆年間,是當時一位狀元郎的宅邸,共有三進院子。整體建築格局嚴謹規整,院子裏石桌、石凳、綠藤、古樹,格外清幽,平添古樸雅緻。内部裝飾精妙華麗,雕花格子門和玲珑勾雕的窗棂上的各種圖案異常精巧,線條流暢,刀工精細。
楚彪租賃下來後,把會所的飲食外包給了從事餐飲業的劉婉玲同學,主打滋補美食,如三七汽鍋雞、松茸山藥排骨、苁蓉羊腿煲、八面煎魚、奶酪餅、米粉等。在清幽的院子裏吃飯,不僅享用美食,同時享用的還有曆史、藝術。
楚彪到來後就越發熱鬧起來,很有幾人圍繞着他寒暄。楚彪則一眼看到尹傑,直接走了過來。兩人互相通報了彼此的生活概況。尹傑欣慰地發現氣氛并沒有想象中的尴尬。
身着唐裝的劉婉玲熱情招呼大家前往飯廳用餐。
劉家招牌菜已經上桌,餐廳一角卻還有一道菜仍在烹制。劉婉玲那高大帥氣的老公系着圍裙守在旁邊,一邊留意菜品烹制情況一邊向衆人介紹塔塔鍋的用法和好處。楚彪一直陪在尹傑旁邊,聽着對方的介紹嘴角稍稍勾起,示意尹傑和他一同入席。
劉婉玲的先生确實很有口才,一位同學被說動了心,出言詢問塔塔鍋的價格。
“整套不到一萬八。”這個回答讓氣氛稍稍有些尴尬。
“一萬八!誰會願意花一萬八買一隻鍋子?”卷頭發的梁弘燕低聲評論道。雖然她刻意壓低了聲音,但在場衆人依然聽得清清楚楚。
劉婉玲馬上催促大家入座,幾句話就把大家引到了其他的話題上去,塔塔鍋制作的美食也端了上來。
尹傑暗暗佩服。就像高中時期一樣,劉婉玲總是八面玲珑,擅長三言兩語化解尴尬,引導話題往特定方向發展。現在大家對塔塔鍋都已經了解并得到了相應的信息,就此打住不僅能避免賣貨給人的不适感,還能留出空間讓大家慢慢考慮。畢竟,同學們家境富裕的可不少,有興趣的自然會私下聯系自己。
餐後,楚彪自告奮勇開車送尹傑回家。一路上兩人聊起來,彼此都是感觸多多。楚彪娶了一個家境一般的姑娘,兩人育有一個女兒。她的妻子是典型的賢妻良母,當初娶她主要考慮能照顧好老人和孩子,讓他沒有後顧之憂地投身工作。現在事業穩定了,再看枕邊人就覺得寡淡了許多。... ...
尹傑心裏很複雜。
“你太太現在是全職太太,還是在外工作?”
“當時因爲父母年老,我們結婚不久就讓她辭職回家了。現在老人都過世了,不可能讓她再回去做護士對吧?她現在成天就和一班無聊女人打麻将,或者一起到海外買買買...”
“那你怎麽想的?”
“我也不知道。我覺得自己現在耐心變得越來越差,可她現在這個樣子,跟她說什麽都是對牛彈琴。”
“可能換個方式會好一些?彪哥,結發夫妻結發夫妻,感情不是那些半路夫妻可以比拟的。你困難的時候她可以無怨無悔地陪伴你,照顧老人。現在情況好了,她當然有權利享受這個家庭的成果了。”
“可是她也變了啊,沒有情趣不說,我們現在完全沒有共同語言了。我都不願意回家... ...”
“你試試這樣好不好?選一個公司或者店鋪交給她來經營?你給她配齊人手,自己也在旁協助,上手以後再撒手?現在你倆每天關注的事兒完全不一樣,她完全沒有經營經曆,自然沒有共同語言。”
“行不行啊?”楚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我覺得可以。她不是喜歡買買買嗎?出資給她開個奢侈品店怎麽樣?你那個圈子裏的太太們都可以成爲她的客戶。有多年的夫妻情分打底,她幫你搞起夫人外交毫無難度。其實咱們今天去的會所就不錯,讓她自己來經營,一段時間以後你們的共同語言肯定越來越多。”
楚彪似乎被說服了,答應試一試。他加足馬力,很快就把尹傑送回了家。
爸媽都出去了。尹傑換了衣服以後就自顧自地趴床上睡了。
楚彪今天這番話内裏的含義,她不是不懂,是完全不想懂。
一覺醒來已近黃昏,屋子裏飄蕩着辣炒螃蟹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