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來到了年底。

今年帝都一顆雪粒兒都沒有降下，空氣幹燥而寒冷，拂面而過的寒風幾乎能把人臉上的皮肉都挂下一層去。

尹傑接到了張晶的電話，告訴她G國大使館經濟處的Schindler讓自己幫忙約她見面。

“Schindler？他找我什麽事啊？”

“隻是說讓我幫忙約你一下。我想隻是見面一下的話也沒關系吧。所以就答應了。”

Schindler是G國大使館隸屬于商務參贊的工業貿易專員。此前尹傑曾經在外交人員聯誼活動中遇見過，後來又在國内各級政府部門組織的商務活動上遇到過幾次，雖說算不上朋友，但也并不生疏。

至于他爲什麽要找自己，尹傑有些不解。據丈夫的師妹袁璐璐說，中聯重機已經完成證據收集，已經開始到法院起訴孔世龍職務犯罪，同時也已經開始向黑森州政府，以及G國駐華大使館投寄了投訴信。

難道Schindler想從自己這裏了解孔世龍的工作作風？可G國代表的工作情況，怎麽會向身爲LS負責人的自己來了解呢？

然而俗話說“打蛇不死，必成後患”。爲了解事件發展情況，尹傑還是決定應約前往。

見面地點挑在了使館區裏一家位置相對僻靜的德式餐廳。

推開古色古香的鑲彩色玻璃木門，随着門後響起的清脆鈴聲，一股混合着肉類濃香、啤酒清香，以及咖啡焦香的味道蒸騰着包住了從寒風中走進來的尹傑。

尹傑一眼就看到坐在窗邊，手持一杯紅酒的Schindler。這是一位身材瘦削高大的中年白人，棕色卷發發量不多，頭頂隐隐有着變成“地中海”的嫌疑。一身藍灰色西服将他襯出了儒雅的學者之氣。

尹傑來到他身邊，微笑着首先和他打了個招呼。他轉眼看到尹傑，馬上非常紳士地起身與尹傑握手，還拉開椅子請尹傑坐下。

兩人坐定後，Schindler笑着對尹傑說：

“前幾天的年末舞會上怎麽沒有見到您呢？那天原打算與您碰面聊聊的。”

“啊，那還真是遺憾。剛好當天家裏有點事，所以就沒能前來參加。”

“喔？不是什麽大事吧？希望您的家人們一切都好。”

“謝謝您，确實不是什麽大事，現在已經都解決了。”

尹傑輕呷了一口檸檬水，接着問：

“您托Crystal找我，是有什麽事兒嗎？如果有什麽地方我可以幫忙，請您務必直言相告。”

Schindler微笑着沉默了片刻，對尹傑說：

“确實有一件事……,　　您現在LS的工作怎麽樣？還算愉快嗎？”

尹傑笑了：“您怎麽突然提出這個問題？”

Schindler遲疑了片刻，決定實話實說：

“您知道我國黑森州經促局在中國有一個辦公室嗎？經促局的負責人非常欣賞您的才華和工作能力，托我代爲邀請您合作，負責他們的中國辦事處。”

“黑森州？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孔先生不是正在爲黑森州服務嗎？”尹傑訝然。

“因爲一些内部原因，孔先生明年就将離開這個職位。”

尹傑點頭道，“所以他們托您幫忙物色合适的人選？謝謝您的賞識，Schindler先生。不過我在LS的工作很愉快，暫時沒有計劃尋找新的工作機會。”

“您這麽回答我完全能夠理解。”Schindler微笑看着尹傑，“這件事兒……我希望您千萬别有負擔。不過，您真的不考慮考慮嗎？黑森州是我們G國的經濟大州，産業鏈極其完備，經濟非常發達，鼓勵外來投資的政策也非常多。經促局的局長Jutta我很熟悉，她是一個開朗睿智，也非常容易相處的人。她說，明年中國代表處的經費将會很充裕，如果您願意加入的話，可以擁有完全的人事權和财務權，您能利用一切資源打造出一個最順手的團隊。”

他看到尹傑在認真的聆聽，接着說：“再說說您個人的福利，具體的薪酬我了解得并不清楚，但肯定比您現在LS的薪水要高出不少，獎金福利也會更高，每年的帶薪休假也相對更多……”

他頓了頓，勸說道：

“所以，仔細考慮權衡一下吧Evita。沒有必要這麽快否定這個提議，你說對嗎？”

尹傑心裏有點天人交戰。這樣的條件不可謂不豐厚，但是……

“那麽……請讓我考慮一下，您何時需要得到回音？”

“我理解這将是一個很重要的決定，希望您慎重考慮之後給我回複。”

兩人開始點餐。

這是一家傳承正宗G國美食的風味餐廳，呈酒吧式布局，能提供最爲純正G國啤酒，豬肘套餐和香腸套餐是這裏的特色菜肴。在帝都的G國餐館中，這裏的美食是最正宗最地道的。

尹傑在S國的時候，曾經受同事招待吃過一次G國特色肘子。當時的感覺是非常美味但分量太大，盡管她一再努力，最終還是留下幾乎3/4沒有吃完。這讓崇尚節儉的尹傑一直耿耿于懷。

今天有這樣一個機會，尹傑就向Schindler請教，正宗的G國豬肘是怎麽做的。

沒想到對面這個G國人對此也是一臉茫然，他居然隻知道豬肘和黑啤是絕配……，兩人失笑之餘隻好請餐館一位大廚過來略作解說。

原來，G國肘子之所以最佳“伴侶”是黑啤，概因每一個肘子在烤制之前都得用黑啤酒先煮6個小時，因此其中肉質含有啤酒的香味。啤酒炖煮之後再放入烤箱，一直烤制到皮脆肉嫩的程度方能上桌。

“香脆流油的豬肘，配上味道濃郁的黑啤、爽口的酸菜，以及滑膩香濃的奶油土豆泥……，那滋味……，”過來講解的大廚捏起三指放在嘴邊“啧”了一聲，做出一個被美味陶醉的動作。

尹傑忍不住笑了起來。

Schindler随即請後廚爲尹傑烤制一個小份的豬肘。盛放在木制盤子裏呈送上來的豬肘子，焦香四溢，讓人不由食指大動。

尹傑發現肘子上烤過的外皮并非全焦，有焦黃的，有微焦的，還有柔軟的，口感不一。叉了一塊送進嘴裏，豬皮香脆，脂肪肥而不膩，肉質緊緻，口感油潤……。她學着Schindler搭配酸菜食用，頓時又變成了另外一種風味。

……

兩人正在享用美食，有一位不速之客悄無聲息地站到了桌前。

擡頭看去，此人居然是孔世龍。

孔世龍臉上帶笑，看上去似乎風輕雲淡，但身側雙手握拳可見他控制自己露出微笑有多麽困難。尹傑擡眼看他，發現他正直視着自己，臉上的假笑幾乎已經壓制不住眼裏的憤恨了。

“啊哈，Kong，很高興見到你。”Schindler放下刀叉，起身與他握手，“你也到這裏用餐嗎？”

尹傑也站起身來，向孔世龍伸出手去：

“孔先生，又見面了。”

“呵呵，是啊，途經此地從窗外看到兩位，我還以爲自己認錯人了，所以進來确認一下。”孔氏龍一臉的假笑，“想不到尹總身爲LS項目的負責人，居然還和我們G國的經濟事務處官員如此熟稔！”

尹傑無所謂地一笑，沒有說話。

Schindler有點不高興，皺了皺眉說：“我們在談一些工作上的事。Kong，你要不要一起坐下來午餐？”

“當然！我當然知道你們在談工作，否則還能是爲了什麽呢？”孔世龍輕浮地笑道。

尹傑看了看Schindler，眼中的含義讓Schindler立即轉向這位不速之客：

“Kong，你的說話讓我感覺很不舒服，如果你不想和我們一起安靜地午餐的話，希望你離開這裏。”

“所以，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對嗎？”孔世龍沒有理會Schindler，轉向尹傑恨聲道，“突然之間，中聯舉報、經促局警告一起來了，……，這一切都是你設計的，目的就是取我而代之，是不是？”

尹傑有些愕然地看了看Schindler，問：“什麽中聯？什麽警告？什麽設計？Schindler先生，我聽不懂您這位同事的話。您能告訴我，他在說些什麽嗎？”

Schindler嚴肅地對孔世龍說：“孔，我希望你明白。你需要向你的上級主管部門解釋清楚舉報信上的事，但此事和Evita毫無關系，她完全不知道此事。你如果有不滿，可以按照規定進行投訴，但請一定不要騷擾到旁人！”

孔世龍收起了臉上的笑容，對Schindler說：

“我當然會配合調查，遇到不公也當然會申訴。可是Schindler先生，您能告訴我您今天和這位LS的負責人在這裏談什麽嗎？您能明确告訴我，你們談話的内容與我無關嗎？”

“孔先生，我現在很嚴肅地要求你離開這家餐廳。你的出現不僅幹擾到我們，也幹擾了其他用餐的客人！希望你能保持自己的尊嚴，曾經身爲G國經促局職員的尊嚴！”

孔世龍頓了頓，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有說，轉身出了餐廳。

就在他轉身的一瞬，尹傑清楚看到他投向自己的目光中帶着強烈的恨意。

“Evita，我很抱歉發生了這樣的事。”Schindler向尹傑道歉道，“黑森州已經決定終止他的合約了。孔或許是太過于失望，所以舉止失當。我代他向你緻歉。”

“Schindler先生，您完全沒必要這樣。”尹傑微笑着說，“這是他的個人行爲。俗話不是說，There　　is　　a　　black　　sheep　　in　　every　　flock，對不對？”

看對方笑着向自己舉起了杯子，尹傑也舉杯與他碰了一下，然後說：

“不過，孔先生看起來似乎已經變成Green-eyed　　person了，而且他的行爲似乎有點不受控制……“

Schindler在心裏暗罵了一聲，說：“您放心吧，我們會讓他明白，此事完全與您無關。”

“那好，黑森州的Offer我已經很清楚了，我一定會仔細考慮。謝謝您今天的款待，我下午2:30還有會，您不介意的話，我得先走一步了？”

“我也該回去了。請吧！”

兩人結賬走出餐廳之後，Schindler打了一輛出租，尹傑則駕車離開。

出租車剛剛開動，Schindler就看到孔世龍正向着尹傑的車子走去。他大叫了一聲讓司機停車。

還沒等他下車，就看到尹傑的車子啓動了。

孔世龍跑了幾步追趕不及，眼睜睜地看着尹傑的車子揚長而去。

“走吧，去G國大使館。”他重新關上車門，對司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