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論壇正式開始。今年讨論的中心話題是“經濟升級與管理創新”。
尹傑很興奮地參加了上午的主題論壇。圈内大佬們“口無遮攔”的分享讓她感覺很新奇。不僅是所有人的着裝變得休閑自在,來到這裏的企業家們彷佛卸下了所有的束縛,沒有人再講老三樣,所有言論都大膽而直接,有時候尖銳得讓人心裏發慌,可是……卻正好點在了病根上。
比如說轉型,現在台上發言的,正是在企業家圈子裏以“段子手”聞名的大佬。剛才他講了一個特别接地氣,而且生動形象的例子(因爲太接地氣了,這裏不作轉述),用以說明:
“當你不作改變的時候,說明你已經習慣了一個舊環境,說明你已經面臨退步的危險。”
“當所有人都爲你的缺點遮掩的時候,并不是他們爲了你好,實際上是他們基于自身的立場,這樣做對他們自己好。”
“當一個企業适應一個狀态很久沒能做出改變的時候,不是因爲他自己覺得這種狀況好,而是其他人爲了自己好而阻撓企業進行改變。”
“所以出于我們自身的利益,在應對新的挑戰的時候,企業家必須進行改變、進行提升,進行管理創新。但在實施的時候,我們也應該清楚地認識到,這種創新隻是一種嘗試,并不等于成功。”
最後這句話對于尹傑而言有着振聾發聩的作用,她如今心心念念要建立“咨詢生态圈”。無論她表面多麽自謙,其實内心深處一直有聲音在野心勃勃地叫嚣“對TH咨詢的方式和内容都做一次徹底升級,讓他們更适合中國市場”!
仔細想來,這何嘗不是一種自不量力!
TH集團現行的咨詢業務運作模式和内容選擇可是Uri等專業人士經過多年實踐之後才确定下來的,期間借鑒了多少企業的經驗,又做了多少獨特的設計,否則爲何它能夠同時滿足TH集團和歐洲客戶的個性化需求?
既然“TH咨詢”可以在S國發展良好,必然有它存在的合理性。
自己作爲一個初入咨詢行業的新人,一開始就妄想加以改造,甚至推翻重來……,這是多麽可笑的幼稚行爲!
咨詢業務是TH集團的核心業務之一,Erdmann爲什麽敢于把這塊業務交給尚且欠缺專業經驗的自己?真的是爲了培養自己嗎?爲什麽?
尹傑自問不比ann的感情深厚,她與豪森州的任何一位負責人之間都沒有什麽工作之外的特殊情誼。那麽爲何要力捧自己呢?難道僅僅是出于本地化的需要?
把咨詢業務交給自己?是真的提拔,還是權宜之計?抑或是另一重項考驗?
如果自己真的對咨詢業務大動幹戈,結果會怎樣?
……
對于Erdmann此人,尹傑自認尚且看不清楚。一直以來她秉承的是“工作上高調,爲人處世低調”,以及“隻談工作,不涉私交”,兩人的關系也因此一直保持和諧穩定。然而由于升職,兩人之間似乎已經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對方對自己的期待也必然會随之改變。
……
壓下了心中的疑惑,尹傑繼續參加冰雪峰會。
她作爲讨論嘉賓參與了其中的國際化論壇,主要讨論的話題是“中國企業的新國際化”。同樣作爲讨論嘉賓的還有來自以色列醫療産業集群的總經理Henry Tamir,來自黑石資本大中華區的負責人姜淼,同時還有國内建材集團總經理宋春雨,以及瀚海電子的董事長葉高。
Henry熱情洋溢地向大家介紹了與中國醫療巨頭複興集團的合作,以此案例引申出以色列的醫療産業發展态勢,以及以色列政府對外國直接投資所抱有的友善态度;
黑石資本的姜淼先生則用一組數據介紹了中國企業海外投資的态勢:在海外注冊的中資公司有3萬多家,遍布世界150多個國家。
他第一次提出在經濟全球化下已經形成“海外中國”的概念,這讓尹傑微微皺眉。可就是這麽微小的動作也引起了主持人的注意,他随即點名尹傑,詢問她對姜淼先生發言的意見。
尹傑稍微覺得有一點點尴尬,但她随即就把這絲尴尬抛諸腦後。
“我确實有點不同意見,是關于姜總剛才用的一個詞‘海外中國’。”她歉意地笑着向姜淼點了點頭。姜淼微笑着做了個“不必介懷”的手勢,請她繼續說。
“我本人一直負責S國豪森州政府在中國市場的招商引資工作,與歐洲其他國家的政府接觸也很多,所以對歐州政府、企業、民衆,乃至新聞媒體考慮問題的脈絡都略微了解多一點。這裏很願意與大家分享一下。”
她接着說,“我個人認爲‘海外中國’這個說法可能有些不妥當,如果就這麽宣傳出去有可能會給海外的中資企業帶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您仔細說說,爲什麽呢?”主持人問道。
“您試想一下,M國企業在全世界的投資最多,如果在咱們中國的M國企業自稱‘海外M國’,您心裏是什麽感受?不舒服吧?依我對歐洲輿論的了解,這樣的說法肯定會引起不适和争議,經媒體一渲染就變成一場風波,如果反-華勢力再進行惡意解讀……,最後的局面會變得很嚴重。民意沸騰之下當地政府可能不得不對來自中國的投資加以限制。大家都知道,中國企業在海外發展中最大的困難就在于獲得當地社會的認同,從而融入當地社會。”
她接着又說:“當然,姜總剛才用這個詞隻是想概括現在海外投資取得的成果,我呢因爲工作原因稍微敏感一些。在這裏也隻是給大家提個醒兒,請大家多加注意。”
姜淼的臉色有些難看,但也并沒有提出異議。
讨論又繼續了下去。
讓尹傑最感興趣的是建材集團宋總提出來的“中資企業海外發展風險防範”的問題。
宋春雨說,随着大量的中資企業走出去,海外安全問題變得越來越現實。這些安全問題包括人身安全和财産安全,所面臨的風險也包括商業風險和非商業風險。
她重點列舉了其中的非商業風險,一是政治風險,比如領導人變更、政府更換,内部權鬥等,會對中企的海外開拓和運營帶來風險。二是社會風險,包括騷亂、災難、流行病。三是法律風險。
她深有感觸地說:“我們這些企業,響應國家号召到一個陌生的國家投資,對當地法律如果不熟悉,就會直接關系到投資安全和生活旅行安全。”
尹傑深有同感地點頭。在主持人再次點名後,她打開了自己的話筒:
“宋總剛才說的話我非常贊同。我在這裏提一個說法啊,除了不可抗力可能對投資造成的影響外,很多風險其實都是可以規避的。怎麽規避呢?那就是宋總剛才提到的提前調研。在盡量全面地了解了當地情況才進行投資預判,并能針對可能發生的風險制定應急方案,這樣可以規避大量風險。至于剛才台下那位說的中介機構選擇,我的建議隻有一條‘信得過’。但這種信得過并不是基于私人關系的,而是基于信用評估的。”
然後她話鋒一轉,提出了“文化差異”這一話題。
“我因爲工作關系接觸過很多國内企業,也服務過一些企業幫助他們投資S國。完成投資後這些企業都或多或少地暴露出來一些問題。我們把這些問題,連同在歐洲其他國家投資的中資企業爆發出來的問題,一起加以整理分析,最後結論就是這些問題都與文化差異有關。”
“您說得對,我們公司的外貿比較多,所以爲了避免文化差異問題,招聘了很多留學回來的大學生。”一旁的葉高插話道。
尹傑禮貌地向葉高點頭答謝,然後接着說:
“葉總剛才說到的語言問題是文化差異的一部分,屬于比較明顯,容易被發現并加以解決的問題。我們TH中國的研究表明,海外中資企業面臨的文化差異問題有很多種,其中有一部分很難發現,如果提前不做準備,即使遇到了也不容易解決。”
她簡單分享了沐霖集團遇到的“血汗工廠”事件,以及江南重工的“第三方機構”事件,以及大家都知道的力行木業案例,當然在其中隐去了公司名字。
“所以說,投資陌生的國度,文化差異是需要引起重視的大問題。如果提前進行市場調研,對目的地國家與投資有關的法律、用工制度、輿論輿情等等進行深入研究,然後再決定自己的投資戰略,很多風險是可以避免的,也能大大減少投資後遭遇風險造成的損失。”
她發言完畢後,主持人邀請瀚海電子的葉高發言。葉總首先對尹傑的發言給予了高度的贊賞,并當即對尹傑發出會後讨論合作的邀請。然後才說起了讓自己比較困惑與爲難的話題:
“我們瀚海現在已經在東南亞、南亞、中東、中歐等地設立了銷售公司。除了南亞之外,其他地區的發展都還算順利。現在瀚海計劃在歐美設立設計研發中心,借用歐美人才的儲備來解決面臨的産品設計問題。但今年開始,國家外彙管理局開始對貨币進出進行限制,這在一定程度上給我們的投資工作造成了障礙……”
尹傑想了想,決定會後找機會把他引薦給劉東野。他的“智和會”不是鼓勵企業發聲,幫助企業實現願望嗎?
之所以需要“找機會”,概因昨天兩人剛到酒店,劉東野就被主辦方帶走了。今天主題論壇期間尹傑有機會從台下仰視他在台上侃侃而談,除此之外兩人幾乎就沒有任何碰面機會了。
原本打算趁這次出行沒有工作纏身,兩人好好聊聊呢!
尹傑悻悻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