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裏，萊昂納多話鋒突然一轉，有些倔強地強調道：

“而且在我看來，你們才不正常！”

“‘我們才不正常’？”林懷恩愣了一下，不知道萊昂納多在說什麽。

“對啊！”萊昂納多用力點了點頭：“你們的警隊救人居然不收費！不僅警隊救人不收費，就連消防出警都是免費的！這根本不符合市場規律！”

聽到萊昂納多的話，反倒是後座的袁小樂有些茫然地問道：“你們國家的消防，出警居然還要收費的嗎？”

萊昂納多有些不滿地反駁道，“不光是我們國家要收費！大部分國家都要啊！至少大部分國家都不是完全免費的！沒有出警費與加班費，消防員憑什麽要爲了你出生入死！一旦他們工作不積極，讓火災的範圍擴大，隻會造成更多的損失！”

“但是……消防員的工資與獎勵，不應該是國家補貼……”袁小樂又有些遲疑地說道。

“那才幾個錢。”萊昂納多又有些不滿地說道：“而且，很多國家的警隊補貼，都和當地的社區稅收有關！社區稅收高的地方，警隊工資高，自然也就治安良好！社區稅收低的地方，警隊工資低，人員不足，動力也低，自然也髒亂差！”

“所以，錢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你們爲什麽就想不明白！”

萊昂納多，忿忿不平地說道。

林懷恩突然接着他的話，說道：

“所以，因爲金錢很重要，金錢的流向，可以促進人員的積極性，與資本的健康發展……于是你們就接受了3萬歐元一次的複活費用，以及6萬歐元一次的救援費用？”

林懷恩的反問。

一下子就把萊昂納多問懵了。

他有些糾結地，低頭摳着指甲：

“所以……我根本就搞不明白……到底是哪裏出錯了……”

“爲什麽……明明我們才是對的……但是我現在卻反而覺得你們才是對的……”

“在成爲地下城探險者之前，我在D都市留學了四年……那時候我就覺得，你們這邊，和我們那邊有什麽地方不太一樣……”

“爲什麽你們的複活費用就那麽便宜……爲什麽你們的警察就那麽和藹……爲什麽你們隻需要報個警，就會有人全心全意……爲了你們奮不顧身……”

“我壓根就不明白啊！”

萊昂納多的聲音壓得非常地低。

在猛士引擎的噪音聲中，甚至很難聽得清楚。

但林懷恩仍舊還是聽懂了他的意思。

前排的邵警官把玩着手中的蛤蟆鏡，突然說道：

“萊昂納多，你看過《拯救大兵瑞恩》嗎？”

萊昂納多整理了下情緒，擡起頭來：“斯皮爾伯格的那部二戰美國電影？看過，還算喜歡，怎麽了？”

邵警官擦了擦手中的蛤蟆鏡，輕輕說道：“我的前女友問過我一個問題。”

“‘爲了救一個人，所以要死更多人，這種事值得嗎’？”

“不值得吧……”萊昂納多遲疑了一下：“也要看救的是誰……不對，從人道主義角度來說，無論遇難的人是誰，都應該要救。”

聽到這裏，邵警官突然笑了下，“所以你不覺得奇怪麽？爲什麽你們明明講究效率，談論價值，覺得兩條人命肯定要大于一條人命。但同時又支持人道主義觀點，覺得一名士兵作爲家中的獨子，無論是不是要讓一隊士兵冒着風險，也要将他安全地帶回後方來……”

“這裏面的價值準則，到底該如何解釋？”

“覺得哪一種‘更美’嗎？”

邵警官的發問，輕輕的，語氣慢條斯理，卻讓人隐隐感覺到一種力量。

一種“憤怒”的力量。

那種“憤怒”震懾住了萊昂納多，讓他無法很自然而然地說出，心中早已根深蒂固的想法。

而看到萊昂納多沒有回答，邵警官點了點頭，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在我看來，你所說的‘爲什麽要爲了一條報警，而奮不顧身’的答案其實很簡單。”

“因爲我們是‘警察’。”

他淡淡地看向窗外。

“當然，這并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

“在我看來，在‘警察’這個身份背後，其實代表着一個國家維護治安、保證社會穩定的力量。”

“你們的國家也會收稅，應該知道，警察的工資來自于每個國民的稅收。”

“那麽，當一個人，他拿出30%，甚至40%的工資，支付給國家的時候……他們從政府身上，從警察身上，圖謀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安定、穩定的工作環境嗎？”

“穩定的國家邊疆，高效公平的社會機制，廣闊的海外市場與教育機會嗎？”

“崇高的國際聲譽，方便的旅遊貿易簽證，大宗進出口物資的全球流通嗎？”

“基建、市場還有金融平台……”

“這些全是一個國家，隻有從政府層面才能夠提供的公共産品。”

“你可以認爲，這些東西，和‘你’們中的某一個具體的人，沒有直接聯系，但通過社會、資本以及國家力量，它們和我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有着間接且重要的關系。”

“而當一個國家，無法正常地提供這些公共産品，或者因爲各種各樣的問題，隻能低效，甚至負效率地提供這些公共産品時——”

“我們将其稱之爲‘政府公共職能的寄生化’。”

“也就是，政府機關，不再具備正效率。”

“變成了‘隻進不出’，趴在國民頭上的寄生蟲……”

“這種時候，國民就會推翻它們，換上一批更高效的政府，來維持社會運轉。”

邵警官，松開了不斷擦拭着蛤蟆鏡的右手：“所以，在你們看來，我們這些警察，隻是爲了救一個人，或者抓捕一名罪犯，就死傷兩三個，甚至更多人的時候……‘

“覺得得不償失。”

“但實際上，我們所提供的，是警察機構的正效率輸出，努力保證國民投入在我們身上的每一分稅收，都能夠成爲國家力量的重要組成部分。”

“而不是從警察到消防隊，所有人都在想着賺錢，想要當人上人……”

“那樣的話，我們提供的就不是正效率……而絕對是負效率了。”

說到這裏，邵警官突然笑了下：“這個國家裏，并不是所有人都将金錢當作一切，不是所有人都在想着，要當人上人，要比别人過得更好，享受更奢侈的生活。”

“所以，才會有你眼中看到的繁榮與和諧。”

“總有人要吃的是草……生産出來的是奶嗎……”

林懷恩聽着邵警官的話，在心中默默地感慨道。

猛士中一片寂靜，除了引擎聲，聽不到任何的聲音。

所有人都在默默體會邵警官的這番觀點。

而許久之後，萊昂納多掙紮着，吐露了自己的動搖——

“但是……你們就不會覺得不甘嗎？畢竟所有人，都應該想要過上更好的生活才對……”

“你是說什麽不甘？”聽到萊昂納多的話，邵警官突然笑了：“和普通人住一樣的房子，吃一樣的水果，後代上一樣的學校嗎？”

“你覺得我們爲之奮鬥的東西是什麽？”

“不就是爲了讓所有的‘普通人’，都過上更好的生活嗎？”

“爲什麽非要把其他人踩到腳下，才能覺得自己過得——”

“‘更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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