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出來了……”

林懷恩拉着原夕暮的手，從地窟下鑽了出來。

《陰暗森林》被他們抛在了身後，高聳而密集的樹牆，斷絕了他們看向森林内部的視線，而在他們面前，是豁然開朗的藤蔓與暮光森林。

雖然偏離了他們下來時的地方，但仍舊能夠看到在不遠處，巨木之森高聳入雲的身姿。

“我們應該是跑到《陰暗森林》還沒來得及覆蓋的巨木之森外圍來了。”

紫苑看了看附近的環境，微微笑了笑：“那麽我就告辭了。”

說着，還不等林懷恩他們說什麽，她就消失在了空氣裏。

隻剩下林懷恩與原夕暮面面相觑地看了眼。

他打開背包，夜來香的吊墜，仍舊乖乖地躺在那裏：“一切都是演技嗎……”

他忍不住歎了口氣：“算了，能安全出來就好，你和直播間的觀衆們報下平安，我們現在就往回走吧。”

“嗯。”原夕暮點了點頭。

雖然沒能按照協會期望的那樣，從内部攻破《陰暗森林》的封鎖，但僅僅隻是兩個人成功從那種環境下逃了出來，也足以被其他人稱之爲英雄。

那種熱烈歡呼的待遇，就連原夕暮都不禁有些飄飄然。

不過，從巨木之森返回地面的過程，仍舊危機重重，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陰影森林》的影響，巨木之森的怪物們，都變了一個樣子，渾身長滿了綠色的苔藓，身體内部也開始長出一些藤蔓狀的根須，但幸好有解決陰影時的經驗，缺醫少藥的兩個人，仍舊踉踉跄跄地爬回了地面。

“你準備怎麽辦？直接回去等消息嗎？”

原夕暮看着久違的地上世界，忍不住伸了個懶腰：“可辛苦死我了，沒想到這次地下城之旅，居然那麽漫長。”

“回去吧，距離精神駭客發動總攻，還有将近十五天，在此之前，基本上整個巨木之森，都沒法進人了。”

林懷恩歎了口氣，原夕暮也有些無奈。

因爲《異常體》的影響，本來已經拍攝完畢的《風逝》電影，也突然前途未蔔起來。

而如果因爲《異常體》的影響，《風逝》電影中途夭折，對于原夕暮而言，也将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不過兩個人都非常有默契地，沒有提到這一點。

和原夕暮揮手告别之後，林懷恩會返回了自己位于附近的公寓。

久違的床上睡眠，讓他倍感懷念，就連以深層爲目标的念頭，都頓時消散了不少。

“在地下城裏，可沒有那麽舒适的環境啊……”

“又辛苦又累人，真不知道那些高階探險者們，爲什麽這麽興緻勃勃地向着深層進發……”

“雖然變強确實很開心，但等回到地面上，看着失去一切的自己，卻也倍感空虛……”

無論地下城内，他如何叱咤風雲，一個人單挑了兩隻《特化從屬》，但地面世界的他，仍舊不過是個普通人。

但是成爲電影明星之後，就能成爲“不普通人”了嗎？

有過地下城劇組的經曆，他也不這麽覺着。

“嗨……空虛啊……”

林懷恩在床上翻了個身，突然感覺到了一絲“萬物皆虛，萬事皆允”的意味。

。

接下來的幾天裏，他一直在睡覺，偶爾看看荒野之家上的最新進展。

精神駭客們，似乎已經找到了安全解決《陰暗森林》事件的辦法，這顯得他和原夕暮努力逃出《陰暗森林》的行爲，更加空虛且無意義。

“哈……虛無地都快滋生陰影了……”

他自言自語地，看了看窗外。

如果說，這次地下城探險，對于林懷恩而言，有什麽值得稱道的收獲的話，那麽估計就隻有對精神世界的認知，以及對靈能技巧的掌握了。

“但是，過多的能力，反而讓我有些迷失方向。”

“現在，我的詛咒之體很強，但有很變态的負面效果；劍理雖然很強，但卡在了瓶頸上；靈能很強，但卻不适合作爲主要能力，并且也很難提升基礎屬性。”

“總而言之，前途一片光明，但眼前一片黑暗。”

不想努力啊，我不想努力。

林懷恩看着鏡子中的自己，歎了口氣。

“人類總是要生活的，既然選擇了成爲探險者，那麽就要去面對它。”

“無論在成爲探險者的時候，爲自己畫下多麽虛妄的理想，但終究會有夢醒的一刻。”

“那個時候，如果我還能夠以平常心去面對它，才算是成了真正的探險者吧……”

他強打起精神，看着面前的廁所地下城，提了提背包的肩帶。

總結道：“這就是所謂的‘這個世界上隻有一種英雄主義，那就是在看清生活的真相後，仍舊熱愛它’了吧……”

。

接下來的幾天裏，林懷恩都是在鹽10避難所渡過的。

期間偶爾關注一下《陰影森林》那邊的進度。

精神駭客們似乎又陷入了僵局，遲遲沒有進展，弄得林懷恩隻能一個人在鹽10避難所裏消磨時間。

“爲什麽，地下城探險，突然變得那麽無聊了？”

“好累啊……好想躺着休息，放棄當一名探險者……”

林懷恩仰面躺在床上，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疲憊感，讓他越來越困。

“練了那麽多天的等級，也沒有新進展，也沒有再得到新的裝備。”

“每天都可以獲得一些晶核用來換鈔票，但反而更加沒有意義。”

“我當初到底是爲了什麽才選擇當探險者的？現在的生活，和當初上班時的兩點一線有什麽區别？”

“孤獨一個人，離開家去上班，那時候好歹還有同時能夠說話，現在可好，在得到【孤獨詛咒】後，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

“要不要和原夕暮打個電話？”

“不，算了吧，又不準備找她當長期隊友，人家可是才氣滿滿的天才童星，沒多少時間去關心你這位孤寡老男人的……”

林懷恩閉着眼睛，感覺腦子轟隆作響。

許久之後，他才意識到，這不是自己的錯覺。

“手機……什麽人會給我打電話……”

林懷恩有些艱難地擡起頭來，打開手機屏幕看了眼。

陌生的号碼。

“喂？請問哪位？”他将話筒湊到了耳邊。

“你住在哪裏，我現在去找你。”

話筒裏，是原夕暮的聲音。

。

半個小時後，少女出現在了林懷恩的公寓門口。

他剛想故作輕松地，和她打聲招呼，卻看到原夕暮一臉陰沉地走進了他的房間：

“你一個人在這裏待多久了？我覺得有些不對勁，幸好你還接通了我的電話。”

“有些不對勁？”

林懷恩看了眼日曆：“八天左右吧。”

“八天左右，除了上網之外，沒見過别人？”

原夕暮追問道。

“呃……應該不是，我應該還去地下城裏見過一位老朋友。”

林懷恩楞了一下，想到了木乃伊劍士。

“你們都說了些什麽？”原夕暮追問道。

“說了些什麽……”林懷恩遲疑了下：“好像也沒說什麽？”

“你再仔細想想。”

原夕暮摘下頭上的球鞋帽，四處看了看，突然從背包裏掏出一枚鐵撬棍，對着林懷恩家的公寓牆壁，用力敲了下去！

“你幹什麽？！”

林懷恩吓了一跳，慌忙想要攔住原夕暮。

然而少女隻是掙紮地抓緊了手中的撬棍，大聲喊道：“你再仔細看看你住在什麽地方，再攔着我！”

那一瞬間，林懷恩感覺有些頭皮發麻。

原夕暮的大吼大叫，激發了他身體中，某些僵化的東西。

他感覺從裂開的縫隙中，有什麽閃爍着活力與光芒的東西，流淌出來。

随着這些活力與光芒越淌越多，籠罩在他身上的外殼，也逐漸破開，終于——

他用手遮住眼睛，再次放下。

面前的世界，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樣子。

“你醒了。”

金發黃瞳的《完美之花》微笑着看着他。

而原夕暮将右手放在他身上，搖搖晃晃着，突然撲倒在了他的身上。

“沒想到你的戰鬥能力那麽強，心中的陰影，卻是我們所有人之中，最大的。”

紫苑歎了口氣，說道。

看着她的表情，林懷恩也有些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我們不是已經離開《陰暗森林》了嗎，難道說……”

“就是那個難道說。”紫苑一臉嚴峻地點了點頭：“一個很不好的消息，《陰暗森林》進化了，它現在估計已經是完全體了，又從和我的合作中，意識到了‘認知屏蔽’與‘輪回’的作用，估計現在已經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夢魇級異常體》了。”

林懷恩坐起身來，看向身邊的世界。

他和原夕暮已經回到了劇組的營地中，紫苑的金色花田保護着他們，但在花田之外，能夠聽到森林的咆哮聲。

看到這樣的景象，林懷恩的面色不禁一沉，他低頭檢查了下原夕暮的情況。

而紫苑主動說道：“她隻是睡着了，爲了喚醒你，我引導她進入你的精神世界，将你從陰影中拉了出來。”

“我的陰影……‘放棄’與‘空虛’嗎……”

林懷恩不禁有些沉默，雖然後知後覺，但他很清楚自己出現了什麽問題。

也就是哲學家會犯的通病——“虛無主義”。

換句話說，就是把這個世界看得太透，反而覺得任何事情都變得沒有意義。

也是因爲他的容神之器太過空虛，所導緻的老毛病。

然而從幻境中回過神來，他重新找到了自己的行動意義——

至少是當下的行動意義。

“你不是說，抵達森林的中心之後，我們就可以通過森林外圍，離開《陰影森林》了嗎？我們失敗了？”

他首先向紫苑确認起情況。

“我們晚了一步。”紫苑點了點頭，說道：“《陰影森林》先我們一步，完成了進化——它變得更強，普通的戰鬥手段，已經沒辦法逃離森林世界了。”

“即便是在沒有吞噬你的情況下？”林懷恩皺了皺眉頭，追問道。

而紫苑也顯得有些無奈：“我跟你說過我的問題，我的輪回沒有強制性，随着輪回時間結束，我放走的探險者越來越多，他們全部被《陰暗森林》抓了起來，我竭盡全力，也隻保護下了你和夕暮兩個人的精神體。”

“這樣嗎……”

林懷恩皺着眉頭思考着。

之前原夕暮提到過，《完美之花》的輪回世界裏，至少還有2000多名探險者，這麽多人，如果都被紫苑放了出去，那麽對《陰暗森林》的催化作用，确實會恐怖——

至少從原夕暮報警開始，《陰暗森林》應該就已經做好掀桌子的準備了。

“所以……我們隻能坐以待斃了？”

林懷恩歎了口氣，看向金色花田外虎視眈眈的陰影們。

紫苑應該是用出了全力，大片的，比之前他在地下城裏看到過的還要廣闊的花田，鋪滿了他視野裏的每一片空間。

即便是《絞手》、《鋼殼樵夫》這樣的《特化從屬》，應該也不敢在全力催動下的《完美之花》的抑制空間的壓制下，向他們發動攻擊。

“還有一種辦法。”

然而紫苑搖了搖頭，看向林懷恩，意味深長地說道：“隻要你們兩個中有一個人，能夠吸收自己的‘陰影’，我就可以破開眼下的困境，将我們所有人都帶出去。”

“……我們又昏迷了多少天？”林懷恩想了想，詢問道。

“你昏迷了八天，原夕暮昏迷了五天。”

紫苑搖了搖頭，回答道：“我和她都沒想到，你用了那麽久才醒過來。”

“原夕暮沒有靈能天賦，強行進入你的精神世界，将你喚醒，對她的精神體傷害很大。”

“你意識中的摟抱與阻止，對她而言，可能就是能夠碾碎她靈魂的心靈沖擊。”

“幸好你的精神體還不夠強大，不然即便是我，也不敢讓她強心進入你的精神世界。”

聽到紫苑的回答，林懷恩皺着眉頭，想了想：

“那麽……你覺得我還有機會吞噬自己的陰影嗎？”

然而紫苑隻是微笑着看着他，說道：“你覺着的呢？”

看着她眼神中的意味，林懷恩不禁歎了口氣，看向昏迷中的少女：

“隻能期待她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