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擂台賽哦。”
露神情平靜地告訴了林懷恩他們答案。
現在是午餐時間,由一隊隊侍女,端着大堆的烤肉與水果走了進來,說來奇怪,這些烤肉在侍女手上的時候,都是半透明的,但當它們放到林懷恩面前,卻變成了實體。
“整個勇者祭會長達十天,頭兩日是表演與遊行,從第三天開始,永夜王國會派出白狼勇士,和來自外界的人類勇者捉對厮殺,獲得勝利的勇者,可以進入第四天,獲得挑戰聖王大人的資格。”
“所有獲勝者都可以嗎?”
林懷恩皺着眉頭,聞了聞手中的烤肉,香氣撲鼻,而且沒有任何的冷卻,散發着烤肉的焦香味。
(“不會下毒哦。”,露和林懷恩說道,“我們和其他類型的《異常體》不一樣,是不會使用陰謀詭計的類型。”)
“隻有一人可以。”
“露”搖了搖頭:“往年隻會有很少的人類勇者,能夠在這個時候抵達王國,所以我們也沒想到今年會來那麽多人。”
“但按照規定,每年能夠挑戰聖王大人的人類勇者,最多隻能有一位。”
“而如果有很多人類勇者,都想挑戰聖王大人,那麽這些人類勇者,就必須先決出勝負。”
露說到這裏,點了點頭:“也就是‘擂台賽’。”
“擂台賽可以持續三天,在第六天,無論決沒決出最強者,都必須由狼王大人從幸存的勇者大人中,挑選一位,進入‘最終決鬥’。”
“‘最終決鬥’會持續三天,如果被選中的勇者大人沒有支撐到第九天,那麽他會被複活,重新進行挑戰。”
當聽到勇者大人居然可以複活時,林懷恩的眼皮就微微一跳,心中突然有了種不太好的預感——
“假如……我隻是說假如。”
林懷恩斟酌着詞語:“如果我在勇者祭的前幾天,就暗殺了聖王大人,會怎麽樣?”
“什麽都不會發生哦。”
露搖了搖頭:“在《永夜王國》裏,聖王大人就是不死的存在——除非聖王大人離開《永夜王國》,否則它就能夠不斷複活。”
“因爲《永夜王國》就是聖王大人,聖王大人就是《永夜王國》。”
“能夠殺死聖王大人的唯一方法,就是在‘最終決鬥’中殺死它——隻要能殺死它一次,《永夜王國》就會徹底崩潰,你們也會被釋放出去。”
“……你不害怕嗎?如果我們殺死了聖王大人。”
林懷恩沉默了一會,突然看向露,說道。
而白狼聖女隻是溫柔地看着林懷恩,搖了搖頭:“我們已經活了太久……你們的壽命尚短,所以才看不透生死。”
她的目光眺望向庭院外的美麗風景:“無論再美麗的景色,你也會看膩,無論再優美的歌聲,也會讓人厭倦。”
“在《永夜王國》,有着享之不盡的美食以及無時不刻都在舉辦的祭典。”
“甚至隻要我們願意,我們完全可以讓人類或者其他種族成爲我們的奴隸,被我們肆意亵玩殘殺。”
“但是這樣的人生過上數十年,上百年,最後你就會發現,原來這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
“對于你們而言……還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嗎?”
林懷恩沉默地聽着這一切,有些難以感受,卻隐約能夠理解。
而露看着他,笑了笑:“種族的繁衍。”
這讓林懷恩有些意外的答案,卻是如此的理所當然。
“因爲勇者大人的屠殺,我們白狼人一族,在我們原本的世界,徹底地煙消雲散,聖王大人拼命咬死勇者大人,從他身上獲得了屬于地下城的‘天命之力’,才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重新構建起《永夜王國》的存在。”
“但無論《永夜王國》多麽繁華富麗,但它終究不過是一場虛假的盛宴。”
“真實的白狼一族已經死了,《永夜王國》的存在,對于我們白狼一族而言,則是最後的機會。”
露的神情很平靜:“殺死你們,就有機會讓白狼一族,重新繁衍開來,但這一切的一切,終究不過是過眼雲煙。”
她低下頭來,就仿佛看破了一切:“即便《永夜王國》能夠複活,等待着我們的,也不過是另一場屠殺——無論是什麽樣的種族,都很難千秋萬代。”
“終有一刻,我們會消逝在這時光的長河中。”
“聖王大人不想接受這個事實,而我們中的很多人,也不想讓白狼一族的血脈,就斷絕在自己這一代人的手中。”
“所以我們才舉起利爪,無情地向你們揮下血刃。”
露看着林懷恩,眼神傷感又平靜:“請不要怪我們,因爲這就是我們每個人,每個種族,每個物種所要承擔的使命——”
“即便是死去,我也希望我族的曆史,能成爲你們豐碑上無人知曉的一部分。”
“和你們的交談讓我感到愉快,而我至少希望,未來能夠在這場厮殺中活到最後的,是我族曾經交談過,曾經喜愛過,也曾經仇恨過的存在。”
露,舉起手,白色的狼爪在緩緩的波紋中,慢慢變成人類少女的右手。
然後她将右手放在了林懷恩的胸口上——
“無論是你自己站到了聖王大人面前,還是其他人站到了聖王大人面前……”
“我都期望,他是你打自心底能夠認可的存在。”
“如果你能明白這一點……自然也就能明白我族對你們的想法與态度了。”
。
“用對待戰士的态度,來對待我們嗎……”
林懷恩躺在石床上,仰頭看着陌生的天花闆。
除了寒冷之外,《永夜王國》的生活真的非常舒适。
就像是白狼聖女所說的那樣,這裏的物資豐盛,什麽都不缺乏,就連白狼騎士,在緊張了兩天之後,也放松了警惕,看到林懷恩他們走出房間,還會友好地向他們笑笑。
而大街上的狼人平民人來人往,每個人都用自己最大的努力歡笑着,吹奏着歡快的舞曲,自由地加入遊行隊伍,又自由地離開。
當林懷恩這類的外來者走在永夜王國的大街上,會有各式各樣的白狼族爬在窗戶上,圍觀他們。
林懷恩能夠感受到,他們的眼神中沒有驚訝,有的隻是審視與惋惜。
就仿佛他們已經是躺在地上的屍首。
但與露的那一番對話,也讓林懷恩意識到了白狼族的決心。
“沒有什麽比‘殉道者’更難對付的了……”
林懷恩躺在石床上,把玩着手中的長劍:“因爲它們明知前方一片虛無,仍舊‘向死而生’。”
“它們不是因爲堅信‘前方存在意義’,才爲此不斷努力。”
“而是明知道‘前方一無所有’,但爲了在這片‘一無所有’中,開辟哪怕一絲的‘可能性’……才不斷前進。”
“千秋萬代嗎……”
林懷恩回味着露的對話,再想想人類的曆史,就忍不住想笑。
多少人都覺得盛世可以一直持續,哪怕曆史上無數次地證明,當盛世到來,就是末世将至的前兆。
但仍舊有無數人堅定地希望,或者說‘期盼’,哪怕再長一秒也好,讓盛世盡可能長久地持續下去。
這種美好的“盼望”,就像是“露”對原夕暮的驚訝一樣,是隻有同樣身處盛世之人,才能“感受到”的“美好”。
想到這裏,他根本睡不着了。
披上衣服,推開白色庭院的閣樓窗戶,遠處的街道燈火通明,《永夜王國》永遠不會落幕的盛大遊行,還在夜以繼日地繼續。
但是爲了照顧他們這些還要睡覺的外來者,白狼族的遊行故意遠離了白色庭院所在的這幾條街道。
靠在窗台上,擰開侍女留下的果酒瓶,林懷恩很難說得清自己心中那種莫名其妙的荒誕感。
或許,在自己長命百歲,化作鬼魂之後,看着家人們吹拉彈唱,用熱鬧的遊行隊伍,将自己的棺材送入墳墓時,才會有他此時此刻的這種感受吧。
。
“今天就是勇者祭了,結果除了你們這八位勇者之外,就沒有後續的勇者加入進來了嗎……”
第二天一早,露與侍女們,準時地将早飯送了進來。
那是一種類似于乳酪蜂蜜烤餅一樣的水果烙餅,似乎是因爲身處嚴寒之地的原因,白狼族的每一位成員,都很喜歡這些隻産于熱帶的水果制品。
“烤肉”是它們的“本質”。
“水果”是它們“美好的寄願”。
兩者加在一起,就是荒誕又富麗堂皇的《永夜王國》。
吃着手裏的蜂蜜乳酪水果撻,林懷恩在這三日的相處下來,已經很清楚地意識到了這點——
無論表面上再香甜可口,但白狼一族的本質,仍舊是那冰雪灌溉之地孕育出來的,類似塔妮娅那樣的堅硬晦澀的烤肉民族。
她們每個人的骨子裏,都是戰士。
将“向死而生”的意志發揮到了極緻。
而爲了向這些“向死而生”的戰士們緻敬,林懷恩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接下來要怎麽安排?”
他将最後的水果撻塞進嘴裏,拍了拍手,扶住了腰間的殉教者長劍。
“勇者祭從中午開始,先是持續6個小時的盛大遊行,晚上是篝火晚會。然後到了第二天的黃昏時刻,遊行隊伍會進入大競技場落座,到時候聖王大人、參與決鬥的8位白狼族勇士,還有諸位人類勇者,都會一起出場,坐在貴賓座觀看表演。”
露有些手忙腳亂地,翻看着長長一卷的羊皮紙,“到了晚上8時左右,明天還有比賽的各位勇者大人與白狼族勇士,就可以自行離去,但競技場表演仍舊會繼續,持續到深夜四點,清潔人員進場打掃衛生。”
“到了第三天上午10點開始,就可以開始決鬥了,每位白狼族勇士與一名人類勇者作對厮殺,直到一方戰敗。”
“如果人類勇者被殺死,那麽他會在死後複活。但是白狼族勇士戰死,就會回歸聖王大人的體内,重新成爲他的一部分。”
“這樣的決鬥一直持續到所有的白狼族勇士都戰死,這樣剩下的所有人類勇士,都自動獲得挑戰狼王的資格。”
“但如果勇者數量多于1人,那麽就需要繼續決鬥,或者直到最後一名人類勇者戰死,仍舊有白狼族的勇士存活,那麽所有人類勇者都會自動失敗。”
“如果所有人類提前失敗了會怎麽樣?”
林懷恩下意識地詢問道。
“會被燒死。”
露毫不猶豫地回答道:“因爲人類勇者中,沒有出現能夠媲美聖王大人的戰士,因此會被視作人類一族對白狼一族的羞辱,因此會對你們所有人處以最痛苦的刑法。”
“……如果隻是正常失敗呢?”林懷恩沉默了下。
“除了勇者之外其他人,會被斬首,而勇者大人會被聖王大人吞食。”
露平靜地回答道。
隻有在這種時刻,她才表現得像是個地下城怪物。
但林懷恩能夠理解,這種差異性,來自于“人”與“狼”,或者說“古猿”與“狼”。
而他和露的共同特點,不過是“智慧生物”。
“我明白了。”
林懷恩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我可以提前去看看其他幾位勇者嗎?”
“可以。”
露點了點頭:“但是不要打起來哦,《永夜王國》内禁止暴力,所有戰鬥都必須放到擂台上解決。”
智慧生物嗎……
聽到露最後這段似乎有些荒誕的囑咐,林懷恩忍不住搖了搖頭。
某種意義上,他是真的能感覺到,對他而言,白狼一族,即可愛,又恐怖。
。
“你是要去見塔妮娅嗎?”
原夕暮看着林懷恩穿鞋,歪了歪腦袋,問道。
“對,露禁止我們在勇者祭開始前拜訪其他勇者,我覺得是時候跟她們說一聲,我們跟過來了。”
林懷恩歎了口氣,回答道。
“畢竟,我們得盡快确認,到底派出誰來當《白色狼王》的對手。”
他神情平靜地看向庭院門外的遊行隊伍——
“除此之外,我很清楚地記着,露說過,這次參與勇者祭的地下城探險者,一共有8人——”
“我很好奇,其他兩位地下城探險者,是什麽樣的人。”
林懷恩隐隐回憶起,自己在被巨石拉入《永夜王國》之前,在遠處聽到過某種詭異的慘叫聲。
當時他還以爲是自己的錯覺。
或許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