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明示


第100章 明示

萬曆二年的九月廿八,遼東已經下了第一場雪。盡管這雪花飄落下來,還沒有存下就化了,但凜冽的北風已經告訴所有居住在這土地上的人與野獸——凜冬将至。

撫順馬市的大榷場,再也不見昔日滿地的牲畜糞便和穿着皮毛,散發着陣陣膻味的女真、漢人商賈。此時站在榷場周邊的,是一隊隊盔明甲亮的明軍。

長杆高挑的大旗立在榷場中間新修的木台之上,旗上用洪武體繡着:兵部右侍郎、薊遼總督劉;甯遠伯、遼東總兵李;薊鎮總兵張等等,共十餘面在北風中招展,發出獵獵之聲。

高台之西側,立着一個刑台,木制的台面,上面搭着一個架子,橫杆上綁着兩根絞索。絞索前方,還立着一根直徑一尺多粗的木樁子,邊上堆着一片漁網。

高台的東側,鋪着一大塊暗紅色的氈子,此時上面站滿了厚毛爲衣卻依然左衽,珠玉爲飾紮着小辮的女真人。

包括海西王台、葉赫部納林、輝發部拜音達哩、建州左衛覺昌安、塔克世、蘇克素護河部尼堪外蘭、渾河部理岱等等在内的百餘名女真大小各部首領,在九月二十就到了撫順。

因這些部落之間,殺父之仇所在多有,地盤争端無日不發,因此撫順城備禦将他們都分散在各處居住,且嚴令不得出門,有在城中鬥殺者,立斬。

今日典禮,這些人才走到了一處。正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一個依附于哈達部的小部族叫棟鄂部,其部長阿海在進入榷場大門時,看到了仇人完顔部的部長遜禮,當即抽刀要打殺他。

李成梁長子李如松,因功升參将銜,此際兼任甯遠伯勳衛。今日他負責彈壓會場,見阿海抽刀,立即派親兵将阿海在會場門口鬧哄哄的女真人群裏面抓出,一聲斥罵,揮刀取下阿海人頭,命人高懸在大門之上。

放在一年前,李如松的行爲足以引發邊牆上延綿的戰火,而在今天,包括能集兵五千的王台在内,無一人對李如松抗聲。

随即李如松宣讀薊遼總督鈞令,命所有參會女真人解刀入場。若再有鬥毆等情,一律擒斬。衆酋凜遵,和自家侍衛一起紛紛解下佩刀,在明軍的引導下進入榷場,在東側紅氈之上,依照部族人口勢力,排隊站立。

在冷風中等了半個時辰,聽榷場外一聲号炮響,随即馬蹄聲如奔雷一般遠遠而至。

又過了盞茶時間,身穿飛魚服,挎繡春刀的錦衣衛同知李三泰騎在一匹白馬之上,帶着一隊紅色甲衣的錦衣衛騎兵呼嘯而來。

騎兵們進入榷場後分成兩列,中間留出一丈寬的過道。然後一起拔出腰刀,用刀背敲打刀鞘,整齊劃一。

拍打刀鞘聲音落下,榷場内的一小隊明軍解下腰間号角,接着齊齊吹響。号角聲中,一名錦衣衛旗官高喊道:“欽差大臣,右都禦史兼兵部左侍郎,總督薊遼軍務兼理糧饷事,劉大人到!諸軍敬禮!”

場内明軍一起大喊:“參見督帥!萬勝!萬勝!萬勝!”

榷場門前紅影閃動,牙旗四面先入,随即劉應節在勳衛護持之下,騎馬進入會場。

随後旗官依次唱名,甯遠伯李成梁、遼東巡撫張學顔,薊鎮總兵張臣等都騎馬魚貫而入。

重臣大将進入榷場之時,女真衆酋都在東側仰着脖子看。除了李成梁等武将他們見過以外,劉應節、張學顔等文臣大員都是首次在女真酋長前露面。

隻見這些文臣或身穿紅色蟒袍,或飛魚服、或鬥牛服,一水兒的玉帶圍腰,袍子上面的花紋刺繡令他們目眩神迷。高高的烏紗帽下,臉色端凝,氣度雍容,漢官威儀盡顯,一些沒見過世面的虜酋見了,心中不由得起了自慚形穢之感。

一番禮儀過後,劉應節在木台上居中,李成梁居左,遼東巡撫張學顔居右,衆漢官武将分别在官帽椅上坐定。薊遼總督劉應節身後設一高桌,其上是六尺五寸高的大令旗,旗下爲一尺九寸寬的木制卧虎令符,此即爲可立斬四品以下的王命旗牌——赫赫威儀壓制的滿場鴉雀無聲。

薊遼總督劉應節今年五十八歲,雖然年長,但戎馬經年,身強體壯,聲如洪鍾。

見場中安靜下來,他清清嗓子,朗聲道:“諸軍、衛及女真各部!建州都指揮使王杲,本爲東虜之民,不聽朝廷聲教。膽敢興兵,犯我邊城!自恃勇武,而殺朝廷備禦、探馬、邊騎若幹,事後不自刭請罪,卻仍裹挾部衆,抗拒天兵。本帥要問,朝廷百戰之兵,帶甲百萬——區區建州,何以當之?”

“禍福之機,唯其自招。遼陽一戰,王杲萬兵俱死,僅以身免。随即古勒城中,婦孺兼有,而玉石俱焚。其種類在遼東絕矣!”

“今日,本帥受朝廷之命,召集諸部來此。爲申明天恩所覆,皆皇帝赤子;明示你等禍福之機,開爾等自新之路!”

這段話說完,場中仍是一片寂靜。女真貴人圈内,有不懂漢話的虜酋,身邊也有通譯将劉應節的講話低低翻譯了,說給他聽。能聽懂劉應節話中之意的,個個臉色蒼白,雙腿戰栗。

劉應節見衆虜臉色灰白,已被奪志,心中暗爽。他摸摸唇上短須,一聲大喝道:“将王杲父子三人,押上刑台!”

錦衣親兵聽令,将王杲父子三人押上了榷場右側的刑台。劉應節道:“奉旨!”

所有虜酋在李如松指揮下齊齊跪在紅氈之上,随後李如松和場内衆軍都單膝跪地,聽劉應節宣旨。

“皇上口谕:王杲剮刑,其二子絞!在撫順榷場示衆三月,并令諸部首領觀刑——此爲明示天道。若再有不服聲教者,則罰及爾身,悔之莫及!”

衆人聽了,先喊遵旨,後齊呼萬歲。

在李如松指揮下,衆虜酋移步向西,遵旨在刑台之下觀刑。衆人見王杲父子三人被五花大綁,每人被兩個明軍壓着脖子,垂首跪在刑台之上。

曾經叱咤遼東的女真首領,此際嘴巴被銜木勒住,頭頂的小辮早就散亂成一團,哪裏還有一點号令諸酋,尊稱瑪法時候的威風?

有平時被他欺壓的,心裏有點暗爽;有尊敬王杲的,敢怒而不敢言;至于覺昌安、王台兩個和王杲熟悉的,想起自家孫女兒和綁縛阿台送京的事,心裏五味雜陳。

按照處刑的流程,錦衣衛軍先将阿台兄弟兩個拽起,雙臂後面綁繩不松,脖子套入絞索。在他們腳上各綁了一個沙袋後,最後取下他們口中的銜木。

未等這哥兩個跟王杲說什麽,一聲号炮響,隔闆向下一落,沙袋拽着身體向下落去,絞索一下子将他們頸椎勒斷,立即氣絕。

見衆虜臉上露出恐懼之色,在那裏交頭接耳。李如松在旁邊心中暗道:“好戲還在後面,看着吧。”

又一聲号炮響,從京師被外派出紅差的劊子手劉小刀帶着兩個徒弟,身穿紅衣走上刑台。

劉小刀打開随身包裹,露出了衆虜見都未見過的各般刑具。随即命徒弟将王杲衣服脫去,綁在刑台的木樁子上頭。

等将赤身的王杲綁好了,兩個徒弟撿起地上漁網抖開,将王杲脖子以下用漁網圍住,在木樁後收緊——随着漁網越收越緊,王杲身上的肌肉便從網眼中漲出。

劉小刀見徒弟把準備工作做完,右手即把自己最趁手的小刀拿起,在王杲嘴上銜木下探入,左手随即握住綁銜木的皮條往下一拽——衆人隻覺得眼前一花,小刀已将王杲舌頭從其口中剜出。

王杲疼的啊啊大叫,張大嘴慘呼。劉小刀此時已經接過了徒弟遞給他的藥粉,一把扔在王杲嘴裏,給他止血。

随即刷刷兩下,衆人沒看清他如何動作,王杲的眼皮又被割下——那圓圓的眼珠子,在眼眶中帶着淋漓而下的鮮血,暴露在所有虜酋面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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