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立旗(一)


第162章 立旗(一)

次日,爲皇後莊靜嘉生日,在京的各級命婦按品大妝,入宮賀其千壽。朱翊鈞的五十個小老婆,世宗、穆宗兩位先皇嫔妃中未被冊封爲太妃的,也要入坤甯宮八拜賀壽,太妃願意動彈的,也可去走動。

陳矩本應該和張宏一起帶着内官拜壽,但被朱翊鈞叫去皇極殿,陪同皇帝參加大朝會。

因劉台的參劾,張居正已經遞交辭呈,在家閉門待勘。參加朝會的除了張居正以外,其餘在京三品以上重臣和勳臣近乎全數參加。

皇帝大婚之後,仍保持“三、六、九”朝會的習慣,今日雖然爲二十八日,但朱翊鈞召開臨時朝會的通知,已于昨日從西苑發出,因此這些人除了抱病的,全來了。

等朱翊鈞陰沉着臉落了座,衆臣行禮參拜。因皇極殿已經全部換了玻璃窗,衆臣都能偷摸看清楚皇帝的臉色,心知朱翊鈞登基以來,最大的政潮今日發端。

陳矩距離禦座最近,見朱翊鈞的眉眼上挑,眉頭也皺的不緊,心知并未像表現出來的那般生氣。但他自己的臉色卻也陰沉着,如同黑鍋底一般。

朱翊鈞坐下之後,也不說話,拿起禦座上的茶水慢慢喝着,一邊喝,一邊發出稀溜溜的聲音,讓這皇極殿中氣氛越來越壓抑。

底下衆臣面面相觑,沒遇到過朱翊鈞這般做派。此前朝會,鴻胪寺的贊禮官還有詢問衆臣有無奏事的流程,今日被皇帝通通撤了,因此大家隻能在這壓抑的氛圍中靜靜的站着。

朱翊鈞慢條斯理喝完了茶,接過身邊内官遞過來的手帕,一邊擦手,一邊用目光掃視殿下群臣。當看到英國公時,終于發話道:“英國公歲數大了——拿個墩子來,讓國公坐着。”

張溶聽了,忙跪地謝恩。朱翊鈞點點頭道:“嗯,國公這兩年協贊勤勞,勞苦功高,這個小墩子當得起,以後大朝,都坐着議事。”

待英國公落座,朱翊鈞仍不說話,目光卻逐漸嚴厲。衆臣個個心中砰砰亂跳,有些心理素質一般的,額頭上逐漸出現密密的汗珠。

朱翊鈞見氣氛差不多了,正要發話,卻聽撲通一聲,詹事府詹事兼翰林學士陶大臨一頭栽倒,摔在地上。

左右官員連忙圍過去看,殿中一時大亂,陳矩則看向朱翊鈞。朱翊鈞心内一緊,站起身道:“虞臣有心髒病,你去看看他身上有藥沒有。”

陳矩分開衆人,見陶大臨臉如金紙,連忙到他身上掏摸,果然摸到了速效救心丸,連忙捏開他的嘴巴,放進去兩粒,接過身邊内官遞過來的茶水,給他送服下去。

朱翊鈞站在禦座前叫道:“圍在虞臣邊上的都散開,病人透不過氣來了!”衆臣聽了這話,都從陶大臨身邊散開。

陳矩蹲在地上,讓内官将陶大臨頭部墊起來,挽起袖子推拿他的四肢,不過半柱香工夫,等太醫院的太醫趕到時,陶大臨已經蘇醒過來。

因擾亂朝會,陶大臨哆哆嗦嗦的請罪并請乞骸骨。朱翊鈞沉吟一下道:“虞臣這身子骨确實不能做事了,回去修養一段時間,朕準你馳驿歸鄉。嗯,加吏部尚書銜。”

陶大臨刷的一下紅了眼圈,淚珠直滾下來。在内官攙扶下,掙紮着磕頭道:“臣嘉靖丙辰榜眼入仕,累蒙國恩,官至三品。然文學之人耳,與國并無一用!歸去之前,有一肺腑之言不吐不快,還請皇上嘉納。”

朱翊鈞聽了,臉色沉重,點頭道:“卿可直言。”

陶大臨擡頭,仿佛用盡全身力氣,大聲道:“前日見皇上诏書,有變法之意。臣以爲至當!臣家浙江會稽,年輕時家鄉鬧倭患,日夕三驚!當時臣就想,這國家怎麽了?堂皇上邦居然讓幾個倭寇鬧得民不聊生,豈非國家不強,無強兵禦辱之故!”

說完這句話,陶大臨又低下聲音道:“從那以後,‘富國強兵’四個字就在臣的心裏,翻滾了二十多年了!皇上登基以來,改革鹽政、興修水利,重練新軍,這大明複興盛世俨然在望了。臣雖無微功,但夙夜感歎,欣喜于我朝出一明主。今日之朝議,臣本來打定主意,要把臣家鄉當年鬧倭寇的慘狀說一說,問一問那些反對變法之人——你們的人心在何處?難道還要這大明生民受苦楚?還要咱們的皇上被幾個倭人、夷人羞辱嗎?”

說完這句話,陶大臨激動的滿臉潮紅,眼睛亮晶晶的。清澈的目光從低頭不語的衆臣臉上掃過去,最後卻将所有的情緒都收在他瘦弱的身軀裏面去了。他又磕下頭道:“臣之言盡于此,望皇上勤政愛民,興革朝政——不負列祖列宗之望!”

朱翊鈞聽了陶大臨這番肺腑之言,心裏也翻滾着激烈的情緒。他從禦座上站起身,走下台階,把陶大臨攙了起來,道:“虞臣有報國志,朕這些年睜眼如盲,卻沒有讓卿家展布,朕之過也。”

陶大臨聽了這話,哆嗦着嘴唇,眼淚向斷線珠子一般直滾。低聲道:“皇上,臣這身體早就不行,屍位素餐多年,未有微功,愧悚無地。今日将藏在心裏的話說了出來,死而無憾。皇上!臣,希望能看到大明國富民強,四方來朝的那一天!”

朱翊鈞聽了這話,眼圈也紅了紅,握着陶大臨的手笑道:“虞臣善加保養,朕答應你,會看到的!”

陶大臨一躬到地,對着殿内衆臣拱了拱手,在内官攙扶下倒退着出了皇極殿。

朱翊鈞目送他退出殿門,自己也向外走了幾步,在大殿門口面對着皇極殿前面的廣場站了一會兒。等平複了心情,轉身穿過避在兩側的群臣,重新走到禦座前坐下。

目視群臣,朱翊鈞道:“說說吧,對陶虞臣臨走之前所言,有什麽想法,都說來聽聽。”

以吏部尚書張瀚爲首,陸樹聲等人原來都做好準備,要誓死捍衛祖制,和操切爲政的皇帝掰掰手腕子。沒想到陶大臨突然發病,臨走又來了這一出,簡直是給皇帝送上了神助攻,這話卻不好說了。

朱翊鈞見衆臣不語,臉色轉冷,從牙齒縫裏擠出聲音道:“怎麽不說話了?昨天上本的時候,筆下千言,今日朝會卻不發一語?怎麽,那些話怕見人?”

王希烈在班中被皇帝這話撩撥的火起,剛要出班,卻不防勳貴班中一人先出列,竟然是新甯伯譚國佐。

隻見他穿着麒麟服,跪地奏道:“皇上,俺老譚雖然粗鄙不文,但也知道,大明的祖制,不改不行!”

“多少年了,除了皇上登基以後在遼東、薊鎮打了幾個勝仗,咱們大明簡直被鞑虜欺負着了,王杲那樣的,簡直不把朝廷放在眼裏!”

因身體太胖,譚國佐說了幾句,又大喘氣一下接着道:“要打仗,總是沒錢、沒糧,臣想問問,守着祖制能得錢糧?去年,連緬甸那樣的臭面瓜都蹬鼻子上臉,這——”說到這裏,他背了一晚上的詞兒突然卡住,急的滿臉煞白,頭上也出了汗。

英國公氣的直翻白眼,從小墩子上起身,補上他的詞兒道:“皇上,新甯伯之意,這不變法,不富國強兵不行!”

陳矩在禦座側下方站立,頂替着張宏原來的位置。他能看到譚國佐翻白眼想詞兒的窘态,這肚皮險些笑破,嘴角因用力壓制表情,抽抽的厲害。

譚國佐嘀咕半天也沒想出來,隻能就着英國公的話接着道:“臣想說的就是國公爺的意思!臣說完了。”說完,低眉耷眼的起身回去了。

朱翊鈞壓抑着笑意,闆着臉道:“新甯伯之意,朕已知之。還有誰說說?”

王希烈終于出班,跪地奏道:“皇上,我朝自二祖開基,制法完備。祖宗成法,非一時之政,乃皇明國本也!皇上隻要謹慎自守,垂裳而天下大治,何必變法擾民!中國自秦以降,因變法而亡天下者,不知凡幾?”

“且皇上登基以來,何嘗變更祖宗成法?而今日天下如何?雖不能言盛世熙然,而大治可期。有現成的路不走,卻大興革變,一旦動搖國本,悔之莫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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