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弗朗機
羅明堅聽羅總督這話,開始時覺得莫名其妙。随即一轉念間,即發現阿方索總督雖然在信中言辭謙卑,但在占領緬甸這件事上,還是表現出了葡萄牙在東方占據優勢殖民地位的優越感。
爲了講清楚此際葡萄牙人的這種優越感來源,需要對葡萄牙與大明的昔日交往做一個簡略的描述。
永樂十七年(1419年),葡萄牙親王唐·阿方索·恩裏克,維塞烏公爵,又稱亨利王子,在創辦航海學校和天文台之後,出海發現了馬德拉群島——此即爲海路開拓偉大征程的開端。
弘治十年(1497),瓦斯科.達.伽馬率領4艘船,150名士兵和水手到達了印度西海岸。
弘治十二年也就是兩年後,達.伽馬的船隊返回裏斯本,獲得了六十倍航行費用的純利潤,轟動了整個歐洲。曼努埃爾一世賜予他最高榮譽,封給他兩個鎮的土地,并授權達伽馬擁有對東方部分商品免稅的特權。
達伽馬開辟的航路,不僅标志着東西方航路的打通,而且成爲了歐洲大規模擴張的第一推動力。
正德五年(1510年),葡萄牙人阿爾布克爾克率領一千五百士兵占領了果阿,讓葡萄牙獲得了在東方的第一個穩固據點;次年,他率兵占據馬六甲(滿剌加),控制了東亞到歐洲的所有海上貿易,并以此爲基礎,建立了裏斯本——果阿——馬六甲殖民體系。
這個體系建立起來之後,葡人雖然沒有打通與明朝的官方關系,但基本上壟斷了中國與歐洲之間的走私貿易。大量的财富從中國、日本、香料群島和印度向裏斯本彙聚,使得曼努埃爾一世成爲歐洲最富有的君主。
在正德三年,曼努埃爾曾經向前往東方的船長提出了一大堆關于中國的問題:“他們(指中國人)來自何方,路途多遠?他們何時到馬六甲或他們進行貿易的其他地方?帶來些什麽貨物.他們懦弱還是好戰?他們有一般武器還是火炮?他們是基督徒還是異教徒?他們國家大嗎?國内是否不止一個國王?他們的國土擴展到什麽地方?與哪些國家爲鄰.”等等。
阿爾布克爾克在正德六年(1511年)在滿剌加初遇五艘中國商船,而且見過中國人,當時他認爲中國人是文明人。後來在國王的要求和發現新财富的吸引下,阿爾布爾克于正德九年(1514年)和正德十年兩次派船隊出訪大明。
在官方曆史記載中,關于這兩次訪問的記錄很少。最早提到正德九年訪問的是意大利人安德雷.科薩裏,他在正德十年給意大利美迪奇公爵的信中寫道:
“中國商人也越過大海灣至馬六甲,去購買香料。他們從自己國内帶來麝香、大黃、珍珠、錫、瓷器、生絲以及各種精美絕倫的紡織品,諸如錦緞”
“中國人手藝精巧,可與我們媲美。隻是眼睛小了點,外貌難看些,他們穿着與我們相似,也和我們一樣穿鞋子。”
“盡管許多中國人說他們信奉或部分信奉我們的宗教,但我可以确認他們都是異教徒。”
“去年,我們中有些人乘船前往中國,中國人不許他們登陸不過,他們都賺取了巨額利潤。他們說,将香料運往中國和裏斯本獲利一樣多,因爲他們大部分地處寒帶,對香料需求巨大.”
這是西方殖民者和東方的第一次有文字記載的交流。據後世的史料,這兩次正德年間的訪問,第二次訪問使團由托梅.皮雷思率領,先到達了廣州。但因爲鳴放禮炮造成誤會,以及被廣州當局官僚慢待,導緻該使團命運多蹇。
等托梅.皮雷思解釋清楚誤會,并展示了禮物和交流的“誠意”——也就是賄賂之後,終于獲得總督陳西軒允許,讓他們帶着送給武宗的禮物前往北京。
但老天好像在跟東西方文明在開玩笑。在他和使團跋山涉水往北京走的時候,他的一個性好浮華而且殘暴的同事西芒.安德拉德拿着葡王給他的一份前往中國的批準文件,不顧阿爾布爾克的阻攔,帶着四艘軍艦從馬六甲出發,到達了廣東屯門島。
西芒.安德拉德進入屯門之後,把香料群島的做派拿了出來,武力驅使島民建設堡壘,并架起火炮。當廣東官員前往交涉時,他給出的理由是明政府不打擊海盜,因此他們隻能自保。
更無語的是,他在屯門附近的一個小島上豎起一個絞架,将一個中國“海盜”絞死在那裏——此舉徹底激怒了朝廷。
西芒将托梅.皮雷思此前的努力全數付之東流。禦史邱道隆和何鳌對葡萄牙使團——當時叫弗朗機進行了攻擊。除了批評西芒對大明無禮的行動之外,禦史們還質問使團,弗朗機爲什麽擅自占領了朝廷藩屬滿剌加。
倒黴的托梅.皮雷思當然回答不出來,盡管武宗表示“弗朗機不人懂禮儀,時間長了就會按照我們的規矩和我們打交道”。但當時他已經病重,無法主導這次重大外交行動。
托梅.皮雷思因此沒有獲得晉見皇帝的殊榮,被押回廣州,關在監獄裏。同時,時任廣東按察使的汪鋐集中了百艘武裝船,對屯門島的西芒船隊和堡壘進行攻擊。
以百對四,卻因葡萄牙船大而且炮火犀利,久攻不下。汪鋐最終隻能選擇圍困。後來,這些葡萄牙人等來了援兵,雙方爆發了激烈的海戰。
開始的時候,雙方都損失慘重。但因背靠大陸,明軍小蜈蚣船源源不絕,終于将葡萄牙人趕回了馬六甲,摧毀屯門島堡壘,并俘虜兩艘船和四十二人,獲得勝利。
武宗駕崩的消息傳到廣東以後,廣東方面把俘虜的葡人全數處死,徹底斷絕了葡萄牙與大明的和解之路。馬六甲的殖民當局本想報複,并聲稱“一支由六艘軍艦的艦隊即可攻下廣州”。
葡萄牙人能做出此種判斷,其實是屯門島之戰時候大明海軍的實力暴露無遺——以百對四而不能勝,若三寶太監複起于地下,當痛哭流涕。
然而,馬六甲殖民當局的報複并未成行,因爲當時武裝商船主都認爲戰争并沒有貿易重要——有那工夫去中國沿海收走私犯的貨物多好,何必動刀動槍,讓大家都沒生意做?
于是,嘉靖時期,“閉關鎖國”的大明将海外貿易之利全數扔給了走私犯和葡萄牙人,大明和殖民者相安無事數十年。直到朱翊鈞在本時空帶領大明複起,雙方在緬甸的勃固,才進行了第二次半官方接觸。
而這次接觸,葡萄牙人在沒有看到大明海軍的情況下,盡管對陸軍攻略緬甸表示了敬意,但對于一個海洋帝國來說,存在一些若有若無的優越感也很正常。
羅明堅發現了羅萬化的不滿,站在他的立場可以爲果阿總督解釋一下,也可以不解釋,這取決于他來求見的最終目的。
雖然羅明堅在果阿影響力因爲耶稣會的原因影響力很大,但他畢竟并沒有殖民地官方身份。因此他在猶豫,是否要接羅萬化的話頭,接了就代表着他從一個信使變成了半官方的談判代表,而這隻會增加羅明堅到大陸傳教阻力。[注2]
西方世界的殖民過程一直伴随着基督教的傳播,很難說财富和宗教哪一個在殖民過程中起到了更大的驅動作用。一言以蔽之:“葡萄牙在亞洲的海洋帝國——是一個澆鑄在宗教模型中的軍事和航海結合的事業。”[注1]
面對無法用武力征服的地區,傳教士們是很乖巧的。“聖.沙勿略”在後世得享大名,就是他認識到在東亞的傳教必須靈活性和原則性兼顧,而“傳教士們應對當地的文化要有所适應”正是他的核心思想。
後世東亞基督徒給予沙勿略的超凡地位,應該是曆史唯物主義的勝利,是把他放在當時的曆史環境來判斷他的行爲的。
否則,東亞基督徒無法解釋沙勿略對殖民當局在果阿對***教徒和佛教徒受到的嚴酷迫害視而不見,對殖民當局欺壓土著,掠奪财富的行爲照樣置若罔聞。
當然,也有人認爲,沙勿略在殖民當局明顯違反基督教“十誡”的時候仍不發聲——抹再多的粉也沒法遮蓋。[注3]
羅明堅經過短暫的思考,決定向偉大的聖方濟各.沙勿略學習,因此回答道:“尊敬的總督閣下,在我看來,阿方索總督并沒有資格指導您這位緬甸的總督去如何做事。作爲果阿當局的負責人,他應該很清楚的知道,中國通過占領緬甸,已經同時進入了南洋和西洋——他在面對遠超自身實力的偉大帝國的時候,謙卑才是他唯一的選擇。”
羅萬化一聽,心說這和皇上說的對不上啊。弗朗機人怎麽這麽好說話呢?
他在侍從室期間,從一個翰林修撰以每年一個台階的速度升到三品,當然也經曆了官場的反複鞭打。此際拿出一個深淺莫測的表情輕輕松松,似笑非笑的微微颔首,示意羅明堅接着說。
羅明堅心裏不願意讓果阿總督耽誤了耶稣會的傳教大計,他又躬身道:“總督閣下,我是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徒。我的使命是将福音布道給每一個沒有聽過的人。爲此,我願意獻出我個人的一切來換取一個到中國傳教的機會——不知道貴國的宗教政策是怎麽樣的?”
羅萬化聽了這話,心中暗道“來了,來了,不出皇上所料。”除了更加崇拜遠在京師的皇帝外,他笑着答複道:“中國對宗教的政策很寬松,每一個中國人自古以來都有選擇信仰的自由,他可以信仰任何一種國家許可的宗教。”
羅明堅聽了,咽了一口唾沫道:“那請問基督教在許可之列嗎?”
羅萬化搖頭道:“當然不在。”
羅明堅的眼中兩朵狂熱的小火苗閃了閃,迅速熄滅了。他覺得自己隻能退而求其次。先試試看能不能把羅萬化給拉攏一下,讓他在緬甸傳教。
誰知羅萬化接着道:“倒不是我國歧視你們的宗教,而是不知道你們的宗教是否是邪教——在我們國家,傳播邪教是違法的。至于一個正派的宗教,無論它有沒有信徒,都可以申請許可。”
“贊美耶稣!贊美偉大的、胸懷寬廣的皇帝陛下!”
[注1]:引文來自Costa AD,SJ the Christianistion of the Goa island [M].Bombay,1986——别問我啥意思,我就是凡爾賽一下。
[注2]:耶稣會是天主教主要修會之一。1534年西班牙人聖依納爵·羅耀拉創立于巴黎,旨在反對歐洲的宗教改革運動。仿效軍隊紀律制定嚴格會規,故亦稱“耶稣連隊”。會士除嚴守“絕财”“絕色”“絕意”“三願”外,還應無條件效忠教宗,執行其委派的一切任務。耶稣會在基督教傳播過程中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注3]:“也有人認爲”中的“也有人”,并不包括老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