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搶錢
“姆媽,阿爹保重身體,不孝兒去了!”陳阿生一個頭磕在地上,大滴的眼淚随之流了下來。
黑瘦的臉龐上溝壑縱橫,看不出年齡的一個南方女人,倚着門低聲飲泣。而在門内院子裏站着的,是被生活壓彎了腰杆的一家之主。
“.生!”,他的喉頭也被哽住了,大張着嘴卻沒喊出兒子的名字,隻發出來一句含混不清的咕哝聲。他隻能望着門外的後生,将滿腔的父愛都收斂在沒有任何表情的臉膛裏了。在他膝下,還有一個半大小子,一個幼兒好奇的瞅着這一幕,他們都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和父母在幹什麽。
陳阿生站起身,将身上的行李緊了緊,轉頭跟同伴道:“永林哥,走吧。”
陳永林笑着對陳阿生的母親道:“幹娘莫擔心,我會照顧好阿生的。好多人都在緬甸發了财哩,等我和阿生發了财,回來孝敬你。”
倚門而立的女人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微笑着道:“嗯,我不挂念的。阿生你也莫挂念。”
等陳阿生邁步要走開,女人在身後又說了一句道:“阿生,出門多行好事,莫與人鬥氣,千萬莫要爲非作歹。”
陳阿生沒有回身,生怕自己一回頭就動搖了決心似的,隻是用力的一點頭,跟着陳永林走了。
伴随着帝國南方因爲生産率提高帶來的社會陣痛,此前地方官府難以推動的緬甸移民工作,終于在萬曆十二年出現了洶湧的大潮。像是陳阿生、陳永林一樣的年輕人,在失業的困頓和饑餓中,不得不走上了異鄉求生的旅途。
他們如同一滴滴水珠,在福州、桂州、甯波等數十個城市中流淌出來,彙成了滾滾人流。等操着各地口音的背井離鄉人彙聚在各處港口的時候,已經變成令人瞠目結舌的人潮。
“阿生!阿生!”陳永林在人流中被擠得東搖西晃,拼命掂着腳尋找自己的親戚。小個子的陳阿生在離他一丈遠的地方答應了一聲,才讓陳永林放下心來。
“吃完粥往碼頭東邊走哇!知道嗎?阿生!阿生!”
“我知道!碼頭東面,仰光号!”在人聲鼎沸的的碼頭上,被擠得滿頭大汗的陳阿生用力捏住自己手中的瓷碗,對未來的生活多了些信心。
廣州海關給陳阿生第一個見面禮就是碗沿上鑲着兩道藍線的白色瓷碗,比自家用的醬色海碗要好看的多。
這瓷碗是給每一個出海的人放粥用的,盡管拿着這空碗好像變成了乞丐一般,但插進筷子仍然不倒的白粥已經給這些年輕人以足夠的希望——朝廷将負擔他們在路上的飯食。
碼頭上的夥食比在家裏吃的要差些,沒有幹糧,菜葉子鹹菜湯也見不到油水。但每天三碗稠粥已經足以讓他們健康的活着,并給予他們強烈的暗示,皇帝和官府都沒有抛棄他們。
這種被人關注着的感覺很好。中國的老百姓們能夠忍受一切苦難,隻要用恰當的方式告訴他沒有被上位者抛棄。反之,如果你徹底的讓他們自生自滅的時候,中國人對神權、王權的敬畏感也将随之消失,他們的暴動将摧枯拉朽。
陳阿生排隊領到粥之後,又跑到碼頭上一字排開的大鍋那裏喝了兩碗鹹菜湯。八月的廣州是酷熱的,必須攝入足夠的鹽分,而此時的朝廷,糧食和鹽都不缺。
雷應志看着眼前的滾滾人流,不停地擦着滿臉的油汗。任職海關關長已經三年多,他從未領到如此艱巨的任務:僅在最近的這個月,從廣州港出海的人數已經達到六萬七千八百九十三人。
整個廣東的海商都被動員了,他們将承擔着将這些人運輸到緬甸和安南的任務。朝廷已經下發了最新的條令,拍賣朝鮮、日本、南洋的航道,而要想取得拍賣資格,必須拿到各地海關出具的承運貢獻文書,沒有文書的海商,家裏就算是有金山也沒資格進入拍賣場。
這當然不公平,但海商們也沒辦法。本次拍賣将按積分法,承運移民貢獻占了一百分滿分中的二十分。任何有志于海上貿易的海商不可能讓自家得十九分——每差一分,都需要在拍賣時付出更多的真金白銀。
這将是整個中國海貿曆史上最大規模的饕餮盛宴,能否得到百分之一的海運股份,将決定着這些海商家族世代的榮辱。實力不足的家族,要麽被大海商吞并,要麽轉行:拿不到許可證就算海匪,将面臨海軍的無差别打擊。
廣州港已經駐紮了一艘新式軍艦,凡是看過那炮艦的人都興不起繼續走私的念頭。巨艦共有上下兩排密密麻麻的舷窗,舷窗後面全是火炮,就算兩千料的大海船遇到了,也隻有被轟殺成碎木片的份兒。
海商們看見了那如同帶魚一般瘦長的船型和鱗次栉比的船帆之後,加速逃跑的念頭也随之打消。這艘軍艦不用出海,這些海商也知道它絕對具有遠超過商船的速度。
走投無路的“海商”們隻有按照皇帝給他們劃下的道兒,将曆年所積,沾着污血的金銀财寶拿出來,購買“大明海貿總商社”的股份。有了股份,就有許可證——有了許可證,此時無論拿出來多少,将來都能掙回來。
政事堂對朱翊鈞的“巧取豪奪”無語,因爲這赤裸裸的搶錢手段經過皇帝的包裝,竟然變得有些冠冕堂皇:規範化管理誰能說不對?打擊走私誰能說不對?再說了,這些金銀皇帝也沒拿一文到內帑,都做了“大明中央銀行”的儲備金。
又有錢了!鑄币廠和銀票印刷廠同時開工,等待兩京銀行成立之後,立即向民間投放新式貨币。王國光算了一下銀票的成本——認爲如果能夠大規模流通,朝廷将永無錢荒之慮。
反對的聲音當然會有,很多人認爲朱翊鈞搶錢上瘾,準備複制太祖發行寶鈔的套路搜刮民财。朱翊鈞命令報紙連篇累牍的報道,聲稱每發行一兩銀票,持有者都可以在銀行換出等重量的白銀。
這當然不可能——僅火耗錢就能把朝廷的财政掏空。但寶鈔給大明群衆的心理陰影太大了,開始的時候隻能這麽宣傳,并控制銀票發行量接受群衆檢驗,直到大家養成使用紙币的習慣後才能超發。
朱翊鈞學過金融,知道發行準備金六倍以内的紙币就算是穩健的貨币政策。但此時的大明,别說六倍,就算超發一倍,一旦出現大規模擠兌,老百姓民變算是輕的,搞不好直接扯旗造反了。
經過長時間思考,朱翊鈞決定下旨,向天下商民道歉并回收民間寶鈔——這将是朱翊鈞登基以來,第一份罪己诏。
罪己诏在封建王朝政治生活中算是一件極其重大的政治表态,将輕松化解朝廷面臨的貨币發行的難題。朝臣因此對朱翊鈞的人品高山仰止——認爲他作出了極大的犧牲。
其實,頂尖的政治家心裏很清楚,皇帝這份罪己诏其實是對太祖、成祖和仁宗濫發寶鈔的一次政治清算。
輿論也普遍認爲,寶鈔的事兒與朱翊鈞無關,他其實是爲太祖、成祖和仁宗背了黑鍋,但後世子孫給祖宗擦屁股,也算是孝行和講究人。
王國光曾經反對皇帝下罪己诏回收寶鈔,他認爲宣宗早已廢除了寶鈔流通,朝廷不必背負兩百年前的政治負擔。再說,百年來朝廷除了給王爺們發祿米和賞賜,早就不再使用這玩意——現在的寶鈔就是廢紙。
王國光當然是對的,但朱翊鈞認爲,要想妥善處理新币發行問題,罪己诏有其必要。另外,回收寶鈔将有利于新币的推廣——朝廷要想盡快打開銀票的局面,就必須在“寶鈔”的問題上給天下萬民一個說法,至少要消除人民群衆對紙币的陰影。
事實證明,這回收寶鈔絕對算是一記妙手,而且朝廷僅付出了很小的經濟代價。因爲朝廷回收寶鈔按斤算錢,每斤寶鈔不管其中金額大小,價值一枚萬曆銀元,就算外面有成噸的寶鈔,每噸也不過兩三千枚萬曆銀元罷了——比廢紙回收價貴些,也算挽回了朝廷的一點顔面。
(本章完)